第151章 汉(2 / 2)
拔里望心中已有猜测,却仍忍不住问道。
耶律阿古头也不抬,语速极快:“还能干什么?跑啊!南边那个乾国皇帝,带著大军快打过来了!听说前锋已经过了涿州,旦夕即至!这城守不住了!”
拔里望心中一紧,迟疑道:“可是————城中的百姓————”
耶律阿古猛地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不屑和烦躁:“百姓?哼,不过是圈养的牛羊罢了!拔里望,你別犯糊涂!难道真要为了这些汉人百姓,把命丟在这里?我们契丹人的根基在草原,在捺钵!”
“这燕云之地,本就是抢来的,丟了也就丟了!不瞒你说,我早就看不惯这南北分治的鬼样子,处处要顾忌汉人!要我说,早该把这里变成跑马的牧场!”
他说完,背起包袱,拍了拍拔里望的肩膀:“我看你为人还算老实,跟我一起走吧,回草原去!留在这里,等乾军破城,谁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听说那乾帝凶得很!”
拔里望沉默著,摇了摇头。
耶律阿古嗤笑一声,不再劝,急匆匆地走了。
值房內只剩下拔里望一人,他颓然坐下,心中五味杂陈。
忧心忡忡地走出衙门,但见街上已是一片混乱。
马匹嘶鸣,车辆拥堵,多是契丹、奚族的贵族、官员家在仓皇出逃。
而更多的汉人百姓,则面带惶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在辽国官府的长期宣传下,他们印象中的南人是懦弱、野蛮的,如今南人打过来了,会不会屠城?会不会抢掠?
拔里望看著这一幕,心中更加复杂。
他默默地走回位於城西的家,一个不大的院子。
刚进门,他十岁的儿子便跑了出来,用带著契丹口音的腔调喊道:“阿爸,你回来了!”
为了让儿子將来能有出息,融入契丹人的上层,他从小便教儿子说契丹话,日常也多用契丹名呼他。
听著儿子流利的契丹语,拔里望心中没有丝毫欣慰,反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他没有理会儿子,径直走到堂屋角落一个小小的灵龕前。
灵牌上刻著他父亲的汉名。龕中供奉的,是一尊小小的、粗糙的无害土偶。
他望著父亲的灵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少年时,父亲总在夜深人静时,拉著他的手,告诉他:“几啊,我们是汉人,根在中原。在这辽国,我们永远是外人,是二等民。你记住,若有朝一日,南边强大了,打回来了,一定要————一定要想办法回去,回到汉家儿郎该在的地方去!”
那时的他,不以为然。
他觉得大周王朝懦弱无能,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年年被辽人勒索岁幣,边境汉民被劫掠也不敢吭声。
那样的汉人王朝,回去了又如何?
还不如在辽国,至少能凭本事混口饭吃。
直到父亲积劳成疾去世,他接过家庭的重担,才开始真正体会到父亲话中的深意。
在辽国为吏,他处处低契丹人一等,升迁无望,还要时常受气。
生活中,汉人税赋更重,诉讼时常得不到公正,连走在街上,都要小心衝撞了契丹贵人。
他改了姓,学了契丹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自己人,但骨子里的隔阂与歧视,无处不在。
他就像无根的浮萍,始终找不到归属。
身后,几子还在用契丹语嘰嘰喳喳地说著街上的见闻。
拔里猛地转过身,看著儿子那张与自己相似,却说著异族语言的脸,一股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不甘骤然爆发!
他是王望,不狗屁拔里望!
他不能再让儿子重复自己的路!
不能再让子孙后代,在这异族的统治下,顶著別人的姓氏,说著別人的语言,却永远被视为外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想起衙中几个与他境遇相似的汉人小吏,想起城中几个颇有声望、同样备受压抑的汉人乡绅0
是夜,王望秘密联络了数人。
在压抑的沉默和紧张的商议后,一个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接王师的计划,悄然成型。
数日后,李瑜亲率的大军兵临城下。
攻城战並未持续太久。
当夜,约定的信號升起,城中数处火起,一片混乱。
王望等人冒著生命危险,带领家丁部曲,突袭了守备鬆懈的城门,与城外早已等候的乾军精锐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了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洞开,火把的光芒映照下,黑压压的乾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
战斗很快结束。
天色微明时,李瑜在亲卫的簇拥下,骑马入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惊魂未定却又带著好奇的百姓。
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王望和那几位参与开城的汉人,跪在最前面。
他们换上了压箱底、早已不合身的汉家衣冠,虽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神情却激动无比。
王望抬起头,看著马背上那位年轻、英武、气势逼人的大乾皇帝,用有些生涩、带著浓重燕云口音的汉话,激动地高呼:“小民————小民王望,恭迎天朝天兵!恭迎陛下!”
——
他身后眾人也齐声呼喊,声音哽咽。
李瑜勒住马,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著审视:“你们,都是汉人?”
“是!陛下!我们都是汉人!”
王望泪流满面,指著身后眾人:“我等祖辈,陷於胡尘已近百年!百年来,我等在此,名为辽民,实为奴隶!税赋倍於契丹,诉讼难求公正,为吏永无升迁之望!我等————我等无一日不盼望著王师北上,重光汉土啊!”
旁边一位白髮苍苍的老乡绅,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忽然仰头,用苍凉而悲愴的声音,吟诵起一首早已失传、只在家族中秘密口耳相传的古老诗句:“燕赵多慷慨,悲歌未彻————胡尘湮汉闕,百年泪空流————今见王师至,燕云————燕云终復汉家秋!”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隨即伏地大哭。
这哭声感染了在场所有的汉人,哭声、欢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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