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葬礼(1 / 2)
爆炸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一分。
品川区东五反田的消防署接到第一个报警电话的时候,报警人说不清楚具体地址,只说“闻到很浓的煤气味“。
接警员还没来得及问完门牌號,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忙音。
消防车赶到的时候,整栋別墅的一层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临街的落地窗被衝击波整扇掀飞,玻璃碎片散落在院子里那几棵矮冬青上,在消防车的应急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层刚下过的冰雹。
厨房的墙壁被熏得焦黑,煤气灶周围的瓷砖碎裂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基层。
冰箱的门被炸开了,里面没吃完的半锅咖喱和切好的蔬菜沙拉散落一地,混在碎玻璃和烧焦的木屑中间,被消防水枪冲得到处都是。
咖喱是番茄和洋葱燉的,橘红色的汤汁在地面上和灰黑色的焦炭粉末混在一起,被水冲成一片浑浊的粉色泡沫,顺著门槛的缝隙往外流。
消防员在检查煤气管道时,发现管道连接处没有任何破损或老化跡象——这说明爆炸不是因为泄漏,而是因为有人故意拧开了煤气灶的旋钮。
这个发现让现场指挥的消防队长多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但他没有在初步报告里写任何额外的备註。
火势在半个小时內被控制住。
消防员在客厅废墟中发现了一具男性遗体,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身体被翻倒的沙发半压著,右手还保持著握杯的姿势。
那张沙发被气浪掀翻之后横著架在茶几上,形成一个很窄的三角形空间,死者刚好蜷缩在那个空隙里,没有被任何重物直接砸中,但那道狭窄的空隙也成了致命陷阱——一氧化碳在进入那个三角空间后无法流通,浓度迅速攀升到了致死的量级。
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合併爆炸造成的颅脑损伤——死者血液中的一氧化碳浓度远高於致死閾值,说明他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深度昏迷。
他的肺部没有吸入任何烟尘颗粒,这意味著爆炸发生时他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外人强行进入的痕跡。
厨房煤气灶的旋钮处於开启状態,没有点火。
煤气管道本身没有任何老化泄漏的跡象。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是一起在饮酒后因疏忽或故意未关煤气导致的意外。
警方在客厅废墟中发现了一只打碎的威士忌杯。
杯壁上残留的液体经检测含有高浓度酒精和微量安眠药成分,但法医同时指出死者长期患有失眠症,其血液中药物的浓度並未超过常规治疗剂量。
现场没有遗书,但最近死者正处於与妻子的离婚拉锯期间,加上死者同僚证实,死者近期在国会上多次情绪失控,事发当天下午在预算委员会质询发言时当场失语,一个人呆站了好一阵,直到书记官上前把他扶回座位。
港区警署的初步调查报告结论只有四个字:意外死亡。
消息是在凌晨四点半传到花山玲子耳中的。
她当时正靠在书房的皮椅上闭目养神,身上还穿著白天拍宣传照时那件香奈儿套装。
手机在桌上震了將近半分钟,她才接起来。
电话是柴山打来的,声音很紧,像是把话筒捂得很近又不敢太大声。
他用了很多个“非常抱歉““非常遗憾“之类的词汇才把事情说完。
玲子听完之后把电话掛掉,在皮椅上靠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院子里的老梅在夜风中轻轻晃著,树枝擦过书房窗玻璃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把手机放回桌上——只是握著它,让冰凉的金属外壳贴著她因为熬夜而微微发烫的掌心,像握著一样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然后她把那件香奈儿套装脱下来,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黑色丧服,对著镜子把头髮盘好,没有化妆,只是在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润唇膏。
天亮之后,新闻炸了。
所有的事情都因为媒体的介入而急剧加速。
九条正宗的死最先由消防厅通报给警视厅,再由警视厅通报给內阁官房长官办公室。
消息在官方渠道內传递的速度极快,但比官方更快的永远是媒体。
就在她驱车赶往殯仪馆的路上,各大新闻频道已经中断了晨间节目的正常播出,开始滚动报导这起爆炸事件——因为死者的身份太过特殊:执政党眾议院议员,前財务省副大臣,九条正宗的死亡本身就足以成为年度最大新闻。
但真正让这场媒体风暴升级成颶风的,是下午发生的事。
下午两点,警方在例行的身份核查中发现了一个无法忽略的细节。
死者死亡当晚所在的品川区別墅,房產登记在死者的表弟名下,但物业缴费记录上却长期签著另一个名字——宫本理莎。
警方打电话给九条正宗的表弟,对方愣了半天,说,那栋房子是我表哥让我帮他买的,我从来没住过。
警方又调取了附近便利店的监控录像,发现那栋房子里长期住著一个年轻女性和一个小女孩,每天早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手牵手出门,大的送小的去附近一所私立小学上学。
这个消息一曝光,舆论瞬间炸锅。
出轨,私生女,用亲属名义置办隱匿房產——这三个关键词放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个政治人物的公眾形象在顷刻间崩塌。
各大媒体开始疯狂挖掘宫本理莎的身份背景,很快就有人从財务省的旧人事档案中翻出了她的履歷:九条正宗在財务省担任课长助理期间的前下属秘书,辞职后长期居住在品川区,至今未婚。
紧接著又有人从圣心女子学院弄到了真由的入学档案复印件——父亲那一栏填的名字正是九条正宗。
复印件的边角还残留著档案室灰尘的痕跡,被记者用高清镜头放大后放在晚间新闻的头条画面上。
新闻主播的標题写著:“九条议员隱秘家庭曝光:十岁女儿就读圣心女学院,入学父亲栏填其名“。
评论区在消息发布后的二十分钟內涌入了超过三千条留言,有人骂他虚偽,有人替花山玲子鸣不平,有人反覆刷著同一句话:“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的妻子做出这种事。“
然后是一段录音。
没有人知道录音的来源。
它是在爆炸发生后的第二天深夜忽然出现在网络上的,由一个匿名帐號上传到一家视频网站,標题只有四个字:《九条正宗的遗言》。
录音的前几秒是一些很轻的杂音——衣服摩擦声、水龙头滴水声,然后是一个女人低低的声音:“我们以后怎么办——真由的学费怎么办。“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醉意。
录音的质量不算太高,但那个声音太有辨识度了——所有在国会记者俱乐部里蹲守过的人都能在听过几遍后立刻確认,那就是九条正宗本人的声音。
他在录音里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足以把他曾经的公眾形象撕得粉碎:他骂花山院家,说花山院家的人从来不把他当自己人,说玲子“不过是我往上爬的梯子罢了“。
录音的结尾是酒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翻转。
原本还在报导“议员离奇死亡“的媒体,现在全部把標题换成了“出轨议员酒后狂言:妻子只是梯子““私生女入学档案曝光:父亲栏填著九条正宗““被背叛的妻子:花山玲子二十三年婚姻背后的真相“。
没有人再去追问爆炸的原因,没有人再去找警方要更详细的调查结果,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了同一个敘事框架上——一个背叛了妻子、养了情妇十几年、把妻家当成垫脚石的男人,在失去一切之后死於意外。
没有人替他说话。
没有人敢替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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