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夜访(1 / 2)
当天深夜,龙崎真带著户梶和伊崎瞬去了老松町。
出发前伊崎瞬在月读地下办公室里对著镜子整理了好一阵衣领,把领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反覆了好几遍。
他在户亚留的时候从来不打领带。
来东京之后被雾沢仁说过好几次“你现在是月读的经理,不是铃兰的小混混”,才勉强学会打温莎结。
户梶靠在门框上看他折腾,说你去拆迁区又不是去相亲。
伊崎瞬说你不懂,老大说今天要去见的那个老太太是玲子小姐在记者会上扶起来的那个人,要是穿得太隨便人家会觉得月读不靠谱,连累老大的形象。
户梶无语地看著他,把嘴里叼著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说你觉得老大需要你替他维持形象吗。
伊崎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把领带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得更紧,紧到喉结下面那一片皮肤都被勒出了极浅的红印。
他们到老松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港区的霓虹灯在身后很远的地方闪烁著,品川方向的运河上偶尔传来几声货轮的低鸣,被夜风拉得很长很闷,像是某种古老的、不愿被这座城市听见的嘆息。
这片旧住宅区静得像一座被遗忘在繁华缝隙里的孤岛,没有街灯,没有人声,只有松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晃著,枝叶摩擦时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相册。
松树的影子落在围墙上,被围挡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拉得很长很暗,遮住了半条巷子。
巷口那面墙上还残留著白天被撕掉一半的拆迁通告,纸张边缘被雨水浸得发胀,右下角盖著的区役所公章已经被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很淡的红色残影,像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疤。
龙崎真站在巷口,没有急著走进去。
他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排早就断了电的电线桿——电线被人从中间剪断了,断口处还残留著几根被扯断的铜丝,在月光下泛著很淡的锈色,有几根铜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某种被遗忘在半空中的蛛丝。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石路面,路面上有几道很深的轮胎印,宽度和纹路都不像普通轿车,更像是工程车或者小型推土机留下的——那些轮胎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拆迁区深处,把原本还算平整的路面碾得凹凸不平,有几块地砖被碾碎了,碎片散落在路面上。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溅满了各种顏色的油漆——有的是用刷子刷上去的,很大一片,顏色已经渗透了墙皮,刷痕的边缘因为反覆涂刷而变得参差不齐;有的是用喷漆罐隨手喷的,字跡潦草,写著“限期搬迁”“最后通牒”之类的字样,喷漆的顏色是刺眼的萤光橙,在月光下反而比白天更显眼。
有几家的窗玻璃碎得不太彻底,碎片还嵌在窗框上,边缘被月光照得泛著很冷的白光。
有一扇窗户用硬纸板临时遮住了,硬纸板上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再砸就不修了。”
字跡很工整,像是小孩子写的——笔画里还带著刚学写字时特有的那种过分用力——但纸条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大概贴了很久,被雨水反覆浸过,墨跡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黑色,只有最上面那行“再砸就不修了”还勉强能辨认。
户梶跟在龙崎真身后,手里拎著一箱矿泉水和几袋米。
他平时在月读负责外围安保,习惯了在巷口站著守夜,习惯了跟那些想闹事的小混混打交道——在歌舞伎町待了这么久,什么阵仗都见过:有人喝醉了砸场子,有人欠了赌债被追到后巷,有人带著刀想找调酒师报私仇。
但走进这片拆迁区之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些碎掉的窗户。
他在户亚留的时候也见过拆迁——城东区重建那段时间,九龙集团名下的旧楼被推平了好几栋,每一栋都是龙崎真亲自签的拆迁令,推土机开进去的时候他在旁边看著,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但那不一样。
那些楼是九龙集团的空置资產,里面没有人住,推倒了也没人会心疼。
这里每一扇碎掉的窗户后面都住著人,每一面被喷了油漆的墙上都有一张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的纸条,每一道轮胎印都碾过那些人家门口的石板路。
他把矿泉水和米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按在腰间,隨时准备应对任何从黑暗中冒出来的意外。
伊崎瞬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拎著东西——两桶食用油和一袋大米,米袋上印著“新潟產越光米”的字样,油是雾沢仁从隔壁便利店拎过来的。
伊崎瞬一直在留意围墙拐角那些监控死角——他在月读管监控管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每到一个地方先判断视线盲区:那棵老松树的树干后面能藏至少两个人,巷口左侧那堵被推倒一半的围墙形成一个视觉死角,右侧那栋已经搬空了的废弃民房二楼的窗户正对松田家门口,如果有人想伏击,那个位置是最佳狙击点。
他把这些位置一个一个记在心里,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两个人。
松田家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很淡的暖黄色的灯光。
龙崎真敲了敲门,过了好一阵门才从里面被拉开。
松田静子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白天在商店街时那件素色的旧和服,头髮用一根很旧的黑髮夹別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髮夹边缘滑下来垂在耳侧。
松田看著那些东西,想说不用这么多,被龙崎真一句“明天早上做米饭用得上”堵了回去。
她把他们让进客厅。
客厅很小,大概只有几叠榻榻米的面积,但收拾得很乾净——茶几上没有一粒灰,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角摆著一台很旧的电视机,屏幕上蒙著一层灰,大概很久没开过了——不是不想开,是电錶被剪断之后她不敢再开太多电器,怕哪天电力公司的人来检查时发现她的电錶被恶意破坏过太多次,会反过来怀疑是她自己乾的。
茶几上放著一杯没喝完的麦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相册,相册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夹著的照片大多是黑白的。
有一张是一个穿著码头工人制服的男人,身材很壮,站在港口前面对著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身后是一排排整齐码放的货柜和一艘正在卸货的货轮。
龙崎真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说这是您先生吧。
松田点点头,说他以前在港区码头开货车,这张照片是他最后一次被工会评选为优秀员工时拍的,那天他回家特別高兴,说要带她和孩子去吃寿司。
然后她就想起那天晚上他確实带她们去了,点了很多盘,孩子吃到一半睡著了,是他一路抱著走回家的。
她把相册翻到另一页,指著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上面是一栋两层的木造房子,外墙刷的是浅蓝色的油漆,门口摆著好几盆她丈夫种的牵牛花,藤蔓沿著门框往上爬了很高,花盆旁边放著一辆很小的儿童三轮车。
“这栋房子是他亲手刷的漆。
他说蓝色好看,像海。
后来他人走了,我每年都重新刷一遍漆,一直刷到前年,腿脚不方便了,爬不上梯子了,就再也没刷过。
现在这栋房子已经不在了,拆了一半,剩下一半——你们刚才在巷口看到的那堵墙就是我们家原来的外墙。”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任何自怜自艾。
几十年的独居生活把一个曾经会因为丈夫带回一束花而开心整天的年轻妻子磨成了一块被反覆冲刷但始终没被冲走的石头——圆滑,安静,但內核坚硬。
她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著茶几上那只缺了角的粗陶茶杯,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始说那些拆迁的事。
说田村组的人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今年春天,穿著西装打著领带,客客气气地按门铃,说他们是“大东京都市更新株式会社”的工作人员,代表开发商来跟居民谈拆迁补偿方案。
当时她还觉得这些人挺有礼貌的,给他们倒了茶,认真听他们把方案说完了,然后说价格太低了,比市场价少了將近一半,她没法接受。
对方笑著说没关係,您再考虑考虑,改天再来拜访,然后鞠了一躬就走了。
第二次来是几个星期之后,人数比上次多了一倍。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和上次一样客气,但旁边多了几个穿黑色t恤的把胳膊抱在胸前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盯著她看。
她说她还是不能接受那个价格,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还是笑著说没关係,但这次他没有鞠躬,走的时候门口那几个人把门摔得很响,门框上的灰被震下来落在她刚泡好的茶里。
第三次来是再过了一个星期左右。
那天她不在家——她去给隔壁街一个行动不便的老邻居送饭——回来的时候发现门锁被撬了,门口那几盆牵牛花全部被人从根部踩断了,花盆碎了一地,泥土散在台阶上,花瓣被碾进泥里,顏色已经分不清是紫色还是红色。
屋里没有被偷任何东西——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他们是来告诉她,他们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进她的家。
她当天晚上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个笔录,拍了张照片,然后对她说这事很难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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