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雪夜承忆眠(1 / 2)
十月怀胎,在担忧、期盼与无声的倒计时中,竟也过得飞快。
当蜀山的第一片雪花,如同挣脱了苍穹的绒羽,从灰濛濛的天空悄然旋落时,仿佛敲响了命运的钟声。
它孤零零地,带著试探的意味,落在枯枝上,瞬间融化。
紧接著,第二片,第三片……仿佛得到了许可,万千雪花纷纷扬扬,前赴后继,从稀疏到密集,转眼间,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雪覆盖了连绵的山峦,压弯了古松的枝椏,將蜀山古朴的殿宇、蜿蜒的石阶尽数染白,世界陷入一种万籟俱寂的、冰冷的寧静,仿佛大自然也在为一场生命的重大交替屏息凝神。
院落里,寧雪眠扶著冰凉的门框,望著眼前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
雪花调皮地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又因她呼出的微弱热气而迅速融化,像一滴未来得及流下的泪。
她苍白的脸上非但没有寒意,反而泛起一丝异样的、近乎透明的红晕,那是生命之火在极限燃烧时特有的光彩。
她是习武之人,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再清楚不过。
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坠痛,以及那小小生命急於挣脱温暖囚笼、奋力向下的悸动,都在清晰地告诉她——神圣而残酷的时刻,到了。
此时的她,脸上竟寻不到一丝恐惧。那双曾映照过璀璨星辰、流淌过清澈泪水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爱意,还有一种歷经苦难后、归於平静的释然与神圣。
她轻轻抚摸著高高隆起的、如同揣著一轮明月般的腹部,低声道,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雪落的静謐:“孩儿,別怕,娘亲在这里……我们,就要在这雪花飞舞的日子里见面了。”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抚摸著腹部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却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新旧生命正在交替的宿命感。
產房早已准备好,就设在烧著暖炉、力求温暖的內室。
门外,所有人都到齐了。夏夜一袭素衣,静立雪中,雪花在她周身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悄然滑落。
阿丑站在最前面,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门,仿佛想用眼神將它洞穿
南宫少原依旧沉默,眉宇间的凝重比这冰雪天地更甚
楠楠紧挨著李壮,后者虽已是一国之君,身著便服,此刻却眉峰紧锁,帝王的威仪掩不住深切的忧色。
没有人说话,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瀰漫在空气中,比门外的风雪更冷,更刺入骨髓。
寧雪眠在楠楠的搀扶下,缓缓转过身,面向眾人,准备走向那扇门。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笨重,更因为那千钧重的不舍。
她刚迈出一步,却又忍不住停下,回过头,目光越过纷飞的雪花,深深地、贪婪地望向阿丑。
那眼神,像温柔的网,想要將他的模样牢牢捕获,带入永恆的黑暗。
她看到阿丑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眼睛,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对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儘管这微笑在风雪中显得如此脆弱。
然后,她再次被楠楠轻轻搀扶著,向產房挪动。
一步,两步……雪花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了不到三步,她又停了下来,第二次回过头。
这一次,她的目光扫过南宫少原,扫过李壮,最后,依旧定格在阿丑身上。
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这深深的一瞥,诉尽所有的不舍与牵掛。
阿丑接收到她的目光,身体剧烈地一颤,几乎要衝过去,却被身旁的南宫少原暗暗按住了手臂。
她再次转身,走向那决定命运的门槛。雪花落在她乌黑却已夹杂银丝的发间,仿佛提前为她披上了苍老的哀荣。
眼看距离產房只有几步之遥,她竟又一次停住了脚步,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这一次,她没有看別人,只是定定地望著阿丑,泪水终於无法抑制地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那眼神里,有深深的爱恋,有锥心的不舍,有对他未来的担忧,更有无尽的、无声的告別。
这“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眸,都像一把钝刀,在阿丑的心上来回切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终於,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转回了头,不再看他。
她面对著眾人,努力扬起一个比雪花还要纯净,却也更易消融的笑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大家別这样。我……我想看大家笑一个。”
这或许是生命之火熄灭前最后的迴光返照,或许是迈向终点时坦然的欢歌。
她这般视死如归的平静,像一根最尖锐的冰凌,狠狠刺穿了每个人的心臟。
眾人闻言,心臟抽搐著,努力想扯动嘴角,回应她这最后的请求,可那挤出的笑容扭曲而僵硬,嘴角颤抖,眼眶通红,比放声痛哭还要令人心碎。
南宫少原紧抿著唇,下頜线绷得如同冰封的岩石
楠楠早已泪流满面,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李壮猛地別过脸,望向漫天飞雪,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仿佛想藉此冻结奔涌的情绪。
夏夜站在阿丑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如同风中落叶般的颤抖。
她伸出手,淡淡地,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拍了一下阿丑的后背,一股微不可察的清凉灵力试图平復他几近崩溃的气血。
其他人强忍著巨大的悲痛,陆续上前,说著简短却字字千斤的心里话。
南宫少原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挤出:“师妹,……保重。”
楠妮哽咽著,泪水滴落在雪地上,瞬间结成小小的冰晶:“雪眠姐,加油,我们……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李壮红著眼圈,声音带著帝王也无法控制的颤抖:“雪眠妹妹,你……你是朕此生见过,最勇敢、最了不起的女子。”
轮到阿丑了。
他却像一尊被风雪瞬间冻僵的石雕,死死地钉在原地,低著头,仿佛脚下不是积雪,而是吞噬一切的泥沼。
喉咙像是被冰坨死死堵住,滚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哑了吗?说点话呀。”夏夜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阿丑冰冷僵硬的胳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和深入骨髓的心疼。
她深知,若此时不言,或许便是永世的遗憾。
阿丑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脸上肆意纵横的泪水,如同突然崩塌的冰川,混合著无尽的痛苦、噬骨的恐惧、撕心裂肺的不舍和那倾尽五湖四海也无法浇灭的爱意,奔涌而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悲鸣与呜咽,却依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寧雪眠看著他这般模样,眼中满是比他更甚的心疼与如海般深邃的不舍。
她挺著沉重的、孕育著他们爱情结晶的肚子,无法像从前那样轻盈地投入他的怀抱,只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他伸出那双已略显浮肿、却依旧纤细的手。
阿丑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自己那双因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青筋暴起的手,猛地迎了上去。
四手相触,冰冷与颤抖瞬间交织。隨即,十指如同找到了最终的归宿,死死地、用尽彼此生命最后力气般地交缠扣紧,仿佛要將两人的血脉、灵魂、乃至命运的丝线,都牢牢地、永恆地系在一起,抗拒著那即將到来的、无可挽回的分离。
“阿丑哥哥,”她的声音温柔得如同雪花落地,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他耳中,烙印在他心上。
“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新娘。你答应我,一定要……要养大我们的孩子哦!看著他笑,看著他长大,教他做人,告诉他……他娘亲很爱他……”
她微笑著,那笑容在泪光中绽放,如同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朵红梅,纯净、灿烂而淒艷,仿佛凝聚了她一生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爱恋与所有的希冀。
阿丑看著她的笑容,只觉得心如刀绞,泪水混著鼻涕一起毫无形象地流下,他语无伦次,只能像捣蒜般用力地、疯狂地点头,发出破碎的、被悲痛彻底碾碎的呜咽声。
“拉勾!”寧雪眠忽然鬆开了他一只手,颤巍巍地,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伸出了那根纤细的、象徵著承诺的小拇指,眼中同时闪烁著少女般的希冀与诀別的庄重。
阿丑愣了一下,仿佛被这熟悉的动作拉回了遥远的、无忧的过去。
隨即,他几乎是抢一般地伸出自己粗糙的、沾著泪水和雪水的小拇指,带著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紧紧地、死死地勾住了她的,仿佛生怕一鬆手,她就会连同这承诺一起消散在风雪中。
“拉勾!”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异常用力,像是在向天地立誓。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寧雪眠轻声念著童年时最郑重的誓言,眼神清澈地望著他。
“是永远!”阿丑猛地打断她,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如同受伤的孤狼般仰天嘶喊,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也灌注进去,“永远不许变!永远——!”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