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那一代北疆.....(2 / 2)

轰!

人群炸了。

不是恐慌,不是混乱。

是吼声。

是一个中年男人第一个吼出来:

“我操你妈的!反攻异域?!老子等了二十年!”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工装,他眼眶通红,扭头就往最近的徵兵点跑,跑得鞋都甩飞了一只,赤著脚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老子退役十五年!还能杀!还能杀!”

他身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有人扔下菜篮子,有人甩开老婆的手,有人把怀里抱著的孩子往旁边亲人怀里一塞,低头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徵兵点。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站在人群里,盯著那行字,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他嘴唇哆嗦著,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挺直了佝僂了几十年的脊樑:

“我七十三了……”

旁边有人拉住他:“大爷,您这年纪——”

老人一巴掌甩开那人的手,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眼泪横飞:

“老子七十三了!可老子打过仗!老子杀过异兽!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长城捡回来的!”

他踉蹌著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还回去!还回去!”

岭南道,安阳市。

一间装修不算豪华但是温馨的房子里,饭菜刚上桌。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筷子刚拿起来。

电视里,徵兵令强制弹出,血红的字在屏幕上跳动。

他愣住了。

对面,妻子端著碗,也愣住了。

三秒。

他放下筷子。

妻子没抬头,只是声音乾涩地问:

“要去?”

“嗯。”

“非去不可?”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电视里那行字——“反攻异域,数百年第一刀”。

“就冲这一句。”

妻子没说话。

她只是放下碗,站起身,走进臥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包袱——那是男人退役时带回来的行军包,洗得发白,在柜子最深处压了八年。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换洗衣服在里头。你那双作战靴我每年都上油,在鞋柜最下面。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你当年的退伍证书,我也给你塞进去了。万一……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等我回来。”

妻子没说话,只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男人鬆开她,拎起包袱,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妻子的声音追上来:

“你要是敢死了....”

他回头。

妻子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眼泪糊了满脸,却咬著牙,一字一句:

“我就改嫁,让別人搂你婆娘,打你娃!!”

男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行。”

“等著我。”

门关上。

楼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妻子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盯了很久很久,然后笑著哭了出来,但满脸自豪!

.....

天启市,徵兵点。

队伍已经从屋里排到了街上,从街这头排到了街那头,拐了个弯,还望不到头。

有头髮花白的老兵,站得笔直,像一桿杆標枪。

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攥著拳头,眼睛亮得嚇人。

有女人,有男人,有穿著工装的,有的穿著武道服。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一个少年站在队伍里,十七八岁的样子,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齐。

他攥著一份揉皱了的徵兵传单,手在抖。

前面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崽子,多大?”

“十……十八。刚满。”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光剑影,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有志气!有种!”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

“叔,你……你打过仗?”

中年男人没答话,只是撩起袖子——手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以前第五集团军的,上过长城。我小队十七个弟兄,回来四个,我命好,混到了退役!”

少年愣住了。

中年男人放下袖子,转过头,看向前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小崽子也大了,老爹老娘老婆也照顾好了,这一仗,老子得去见见我那些老兄弟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顺便,在替他们多宰几个。”

少年盯著他的背影,攥著传单的手,忽然不抖了。

“叔!”

“嗯?”

“武运昌隆!”

“嗯!武运昌隆!”

.....

联邦最高指挥部。

巨大的作战室里,无数屏幕同时亮起。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

徵兵点,人山人海。

中洲道,北原道,关北道,陇右道,岭南道....

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一千三百八十六个徵兵点,每一个点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吼著填表。

有人在排队等著体检。

有人刚填完表,扭头就往装备发放点跑,跑得比谁都快。

作战室里,那些肩扛將星的参谋们盯著屏幕,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只有眼眶泛红。

良久,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参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数百年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

老参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

“数百年了,咱们联邦,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场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从来没有。

数百年来,人族守城,守关,守防线。

死守。

退无可退地守。

可这一次——

不是守。

是攻。

是把刀捅进异域的心臟。

屏幕里,那些排著队的人,那些吼著“我要参军”的人,无论是谁....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守土。

他们是为了——反攻。

【联邦最高指挥部·战时通报】

【徵兵情况实时匯总】

【截至目前,全国累计徵兵报名人数:八千六百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人】

【已通过初步筛选:三千九百五十二万零八百四十三人】

【仍在持续增长中……】

【致全体战斗人员——】

【你们身后,是万里长城。】

【你们身后,是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你们身后,是八千六百万人,正在涌向徵兵点。】

【此一战——】

【不胜,无归!】

屏幕上,那行血红的字,跳动著。

像一颗心臟。

像千年来,人族第一次,真正跳动起来的心臟。

....

北原道,铁鉉市,武道协会。

会长办公室的门半敞著,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铁横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盯著面前站得笔直的少女。

他看了很久。

久到乐妙筠开始不自在,久到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然后铁横嘆了口气,把烟往桌上一撂:

“妙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乐妙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

“知道个屁!”

铁横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战地记者?!

那是去前线的!不是去採访,是去玩命!

长城那边每天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王卫营的阵亡名单三天换一茬,集团军更是血肉磨坊,你一个连巡游考核都没过的丫头片子,去了能干吗?给他们收尸吗?!”

这话够狠。

换个人,能被骂哭。

可乐妙筠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著他。

那眼神,不躲不闪,也不委屈。

就那么盯著。

铁横被盯得心里发毛,但眼神却越发凌厉。

“会长。”

乐妙筠开口:

“谭行他们去长城了。”

“就连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他们也都去了。”

“整个北疆出来的,我们这一代.....能打的,能拼的,能拿刀的,全都去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的最后一缕光。

“可我呢?”

“我武道天资不行,考不过巡游考核,拿不动刀,杀不了敌。”

“我只能干看著。”

铁横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你就——”

“所以我申请了战地记者。”

乐妙筠打断他,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

“我拿不动刀,但我拿得动笔。”

“他们杀敌,我记。”

“他们流血,我写。”

“他们要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著滚烫的温度:

“他们要是真死在长城了,我就把他们做过的事,一字一句写下来。”

“让联邦所有人都知道,北疆出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铁横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这个姑娘,盯著她攥紧的拳头,盯著她泛红的眼眶,盯著她眼睛里那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口令声——那是铁鉉市的徵兵点,队伍排到了三条街外,人声鼎沸,彻夜不停。

良久。

铁横缓缓靠回椅背。

他伸手,把桌上那根没点燃的烟拿起来,叼在嘴里,没点。

含含糊糊地说:

“北疆被拆分了。”

“嗯。”

“北疆没了,北疆集团军也併入其他市区了。”

“嗯。”

“以后整个联邦,还有几个人记得北疆?”

乐妙筠抬起头,看著窗外。

暮色里,远处徵兵点的灯火亮得刺眼,人声如潮。

她轻声说:

“会长,北疆是没了。”

“可北疆人还在。”

“谭行在,蒋门神在,慕容玄在,荆夜在,狄飞在,卓婉清在,裘霸在....”

她转过头,盯著铁横,一字一句:

“我也在。”

“只要我们在,北疆就在。”

铁横叼著烟,盯著她。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

“行。”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乐妙筠面前,伸手——

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她的头髮揉得乱七八糟:

“行啊,小丫头片子,学会拿话堵我了。”

乐妙筠没躲,就那么站著,眼眶也红了。

铁横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她手里:

“战地记者申请,我批了。”

“但你给我记著——”

他盯著乐妙筠的眼睛,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砸钉子:

“你去了前线,不是去送死的。”

“你是去看著他们的。”

“看著他们杀敌,看著他们活著回来。”

“万一哪天有人倒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你得把他的事,完完整整记下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死的。”

“让所有人都记住,北疆出来的人——是什么样。”

乐妙筠攥紧手里的文件,指节发白。

她用力点头。

“嗯。”

铁横看著她,忽然又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滚吧。”

“明天一早的飞梭,別误了点。”

乐妙筠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没回头。

“会长。”

“嗯?”

“烟,少抽点。”

铁横一愣。

乐妙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笑意,带著哽咽,带著复杂的情绪:

“谢谢您,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门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铁横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手里那根叼了半天、被口水浸软了菸嘴的烟。

掏出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来,点燃菸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著辛辣的灼烫感。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里,远处徵兵点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照得通亮。

人声如潮。

吼声震天。

他站在窗前,吐出一口烟,盯著那片灯火。

良久。

又看回手上的烟,呢喃开口:

“抽完这根,以后不抽了。”

烟雾散在风里。

他眼眶红著,嘴角却翘著。

第二天一早。

铁鉉市飞梭起降点。

乐妙筠背著包,站在登机口前。

身后,是铁鉉市的晨光。

身前,是通往长城的飞梭。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正在晨光里甦醒,可惜却不是生她养她的北疆!

街道上,徵兵点的队伍还在排著。

那些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登机。

飞梭腾空而起的那一刻,舷窗外,铁鉉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谭行在那里。

门神在那里。

慕容玄在那里。

卓神在那里。

马乙雄在那里。

谷厉轩在那里。

张玄真在那里。

雷涛在那里。

姬旭在那里。

邓威在那里。

雷炎坤在那里。

袁钧在那里。

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也都在那里。

长城,也在那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记者证,盯著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轻声说:

“祝诸君武运昌隆。”

....

谁也不曾想到......

若干年后。

联邦五道,每一座城的书店里,每一所学校的图书馆里,每一个家庭的书架上——

都摆著同一本书。

《长城豪杰录》。

著者:乐妙筠。

这本书,记录了那一战前后,无数走上长城的名字。

有少年成名的天才,提刀上阵,横刀立马。

有默默无名的战士,至死没人记住他的脸,只记住他扑向邪神眷属时喊的那句“操你妈”。

书里有他们的出身,有他们的战绩,有他们说过的话,有他们做过的事。

有活下来的。

也有没活下来的。

这本书,成了联邦所有少年人手必备的读物。

孩子们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们读谭行,读叶开,读苏轮,读林东......读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

读那些刻在英烈碑、功勋碑上,永远不会风化的名字!

读著读著,眼眶就红了。

读著读著,拳头就攥紧了。

读著读著,就暗暗发誓——

將来,我也要像他们那样。

將来,我的名字,也要写进这本书里。

可没有人知道。

这本书的作者,乐妙筠。

那个把所有人的事跡一字一句记下来的人。

那个让整个联邦都记住那些名字的人。

她却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一次也没有。

她的书房里。

那本《长城豪杰录》安静地躺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书脊已经微微泛旧,封面却一尘不染——有人经常擦拭,却从不翻开。

乐妙筠每次走进书房,都会看它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

她记得每一个名字。

记得他们说话时的样子,记得他们笑起来的模样,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转身离开的背影。

记得谭行走之前回头看她那一眼,嘴角叼著烟,什么也没说。

记得林东咧嘴笑得像个二愣子,说“乐姐,给我写好点,多写点装逼內容,高大上一点,我等著出名!”。

记得那个她高中时就偷偷喜欢的男人——蒋门神,站在烽火台上,背对夕阳,像一尊永远不会倒的雕像。

记得……

记得太多。

她不需要翻书。

那些名字,早就刻在她脑海里。

夜深人静时,会自己跳出来,一个接一个,从她眼前走过。

走得很慢。

像是怕她看不清。

尤其是——北疆篇。

那一篇,她写了很久..很久。

不是写不出来。

是每一次落笔,泪都比墨先到。

纸页上的泪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每一次写,手都在抖。

每一次写,心如刀绞。

那些人,她见过。

那些人,她送过。

写完的章节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夜。

窗外,月色清冷。

案上,稿纸堆叠。

她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落笔.....

浪子....脚下无归程,玄瞳....眼中俱冰霜。

铁拳....砸碎虚空门,血刀....劈开生死墙。

门神....镇守天地界,天师....雷霆锁邪光。

重炮....轰鸣破暗夜,火王....烈焰焚八荒。

兽王....咆哮群山应,牛魔....踏地震四方。

鬼匕....无形刺神骨,剑王....剑气贯天罡。

剑女....剑舞凝霜华,霸枪....烈雷震天苍。

炎雷...怒震九重海 ,风刀....无情斩无常。

戟霸....横扫千军势,烈阳....高照驱邪瘴。

也有玄翼空中落,纷飞血雨断人肠。

一个名字,一段过往。

一行墨跡,一世崢嶸。

写著写著....

笔,忽然顿住了。

一滴泪,砸在纸上,洇开成一朵泪花。

痕跡蔓延,模糊了那些曾经滚烫的字眼。

也模糊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北疆。

她颤抖著,写下最后几行:

“那一代的北疆....”

“天骄辈出,横压五道,势如烈焰骄阳!”

“也还是那一代北疆....”

“天骄凋零,宛若晨露,终成朝霜……”

“俱往矣……”

笔落。

泪亦落。

后来。

一本《长城豪雄录》,传遍联邦五道大地。

那些响彻长城的名字,刻进了无数人的骨血。

那些盪气迴肠的故事,被千万人传诵。

无数少年郎因之热血沸腾,在这些名字里,找到了披甲赴死、守护家国的路。

而乐妙筠。

那个执笔写下所有荣光与悲歌的人。

只是將书轻轻搁在书架上。

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

只因——太痛了。

后来的后来,有人问她:

“乐老师,您写了那么多英雄,您觉得自己算不算英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

她摇摇头。

“我只是个记事的。”

“可您让那么多人记住了他们。”

“那就够了。”

她说。

“记住他们,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活著的,不用当英雄。”

“活著,就是最大的幸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才配叫英雄。

活著的人,不过是替他们,看著这太平人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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