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十面埋伏(三)(1 / 2)

上海,外滩,大北电报局大楼。

对於大清的百姓而言,这栋楼里延伸出的那些架在木桿上的铜线,是摄取魂魄的妖术;

但对于洋务派官员来说,这是“泰西实学”的巔峰,是“通达军情,瞬息千里”的神器。

然而,在二楼的机房里,大清帝国的情报系统,正毫无保留地赤裸在一个丹麦人和一个英国人面前。

“这是天津总督衙门发往广州和上海的急电,加密等级:绝密。”

说话的是大北电报局的高级技师,丹麦人汉森。

他嘴里叼著一根雪茄,戏謔地看著那条刚刚吐出来的长长纸带。

坐在他对面的,是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情报武官,史密斯少校。

“绝密?”

史密斯少校轻蔑地笑了一声,“在这个国家,只要是顺著铜线跑的消息,就没有什么是绝密的。

“这就是清国人的天真。”

英国人陪著笑了笑,

“他们以为只要买了我们的机器,铺了我们的线,这电报就是他们自己的了。他们甚至连电报机的维修权都在我们手里。

汉森熟练地翻开一本厚厚的密码本——这本被北洋衙门视为身家性命的《洋务密电译本》,早在半年前就被大东电报局的內线以五百英镑的价格卖给了英国人。

“听听这位中堂大人在说什么,”

汉森一边解码,一边吹了声口哨,“……太后意已决,虽嘉河內军官之勇,然恐洋人以此为口实。著令切断陈兆荣一切之联繫,所有安南义勇之事,概推为土著自发。

另,朝廷需查封糖局和通商银行以平物议,並著人赴香港、檀香山和美国调查,暗中行事……』”

史密斯少校手里的钢笔飞快地记录著,他的眉头隨著译文的展开而越锁越紧,最后变成了惊喜。

“上帝啊……”史密斯扔下笔,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虽然我们之前从香港和新加坡的密探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但这是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有了大清內部的確凿证据。”

“果然….果然,这一切都对上了,这些清国人查到了那个陈头上,似乎他们已经確定了安南那些屠夫的幕后主使!”

“什么?!”

“你看。”

“那个在安南把法国人打得死伤惨重的神秘部队,那个製造了河內大洪水、像魔鬼一样精通克虏伯火炮和水利爆破的小规模军官团,他们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史密斯少校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他们的脐带,连著这个我们调查了很久的陈兆荣。而李鸿章……这个大清最有权势的总督,不仅知情,似乎之前还是他们的政治庇护伞,这证明了我们的猜测!”

“……电报里提到了切断联繫。”汉森指著纸带末尾的一行字。

“是的。”

史密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意味著陈兆荣已经被大清官方渠道拋弃。他们似乎也觉得他不受控制了!”

“派人去收买那些太监、大臣,我需要够详细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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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私人俱乐部,一间私密的吸菸室里,两名男子正隔著一张木方桌对坐。

左边的是亚歷山大·斯威特纳姆,海峡殖民地华民护卫司署的高级情报专员,

他对面坐著的,是亨利·勒菲弗少校,法兰西远征军驻西贡情报局的特派员。

相比斯威特纳姆的从容,勒菲弗显得憔悴不堪,他的制服领口微敞,眼窝深陷,是长期焦虑和过量饮用苦艾酒的痕跡。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中立吗?斯威特纳姆先生。”

“看看这些!这是我们的潜水员冒死在红河口打捞上来的残骸碎片。看看这上面的铭文!”

“克虏伯钢炮,我早就知道了,说点新鲜的。”

英国人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酒,“我也知道你们的卡宾枪號是怎么沉的。很遗憾,但这和英国的中立立场有什么关係?”

“吃屎吧你,別装傻了!”

勒菲弗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些大炮重达数吨!它们不是长翅膀飞进安南丛林的,也不是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顺安海口的!它们必须通过船运!经过马六甲海峡,或者停靠香港!你们控制著航道,控制著海关,你们不可能不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

斯威特纳姆放下酒杯,那种傲慢的英式冷幽默消失了,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档案,推到法国人面前。

“事实上,少校。我们比你们知道得更多。多得让你今晚睡不著觉。”

勒菲弗狐疑地打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素描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华人军官,没有辫子,眼神坚毅。

“你们在找的幽灵军队,也就是那个自称振华学营的组织,”斯威特纳姆指著画像,“其实並不神秘。我们追踪了他们整整两年。”

“他们是谁?”

“这就要从十年前说起了。”斯威特纳姆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繚绕,“大清国曾经搞过一个留美幼童计划,送了一百多个孩子去美国读书。后来因为保守派的反对,这个计划在1881年被叫停,所有学生被勒令回国。”

“这我知道,但这和战爭有什么关係?”

“问题在於,名单对不上。”斯威特纳姆冷冷一笑,“我们的情报网核对了当时回国的船只名单。有大约三十五名优秀的学生,他们被人截胡了。”

“截胡?”

“是的。有人出资,送他们去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工作,並且送了一部分人去了英国和德国。顺著暴露出来的这些人,我们查到了和他们一同送往其他国家学习和工作的陌生华人。

你无法想像他们背后的金主为了让他们体面地学习工作,花了多少钱,远高过你我的薪水。

他们借著北洋水师和淮军大量订购克虏伯大炮的关係,上下打点,派出了许多中国技工和军官在克虏伯工厂直接参与大炮的铸造和维护学习。

清政府选派了多名武备学堂的毕业生前往柏林陆军军官学校,这个陈兆荣不知道顶了多少他的自己人进去!他们这些留学生是以隨员身份进入德军基层连队实习,直接参与操练。

还有格林威治的皇家海军学院,你知道我查到了多少中国留学生?!还有法国瑟堡的造船厂,英国的造船厂,你们根本无法想像!这是一项持续数年的计划,而我们现在才被河內的惊天一炸惊醒!

这就是你们在安南遇到的那些人,他们是同一类人,受到严格的西式教育和训练——他们不是土匪,少校。

他们是受过最顶级西方军事教育的工程师和参谋。”

“而最重要的振华学营所在地,我们至今还没有查到,但已经锁定,这一定是一个南洋区域的离岛,甚至大概率就在澳门周边。”

勒菲弗的手在颤抖,他翻看档案的手指停在了一份名单上:宋清,专修弹道学与筑城术;徐志汝,专修步兵战术与情报作战……

“上帝啊……”法国人喃喃自语,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懂得计算水压爆破,怪不得他们懂得步炮协同。我们在跟一群受过西式训练的精英打仗,甚至是我们自己的国家和企业培养的。”

“这只是冰山一角。”斯威特纳姆弹了弹菸灰,“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些军官,而是供养他们的那只手。”

他翻到档案的后半部分,那里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南洋各地的洪门堂口数据。

“勒菲弗少校,你在西贡,可能只盯著黑旗军。但在新加坡,在檳城,在马六甲,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你知道义兴公司吗?”

“当然,华人帮派?”

“不,以前是帮派。现在……”斯威特纳姆的眼神变得凝重,“现在它是一个国家。一个没有领土,却拥有税收、法律和动员能力的影子国家。”

“过去几年內,我们的华民护卫司署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新加坡的妓院、赌档的械斗率下降了一半还多。而在最近的一年內,更是少得可怜。

为什么?因为所有的私会党——义兴、海山、大伯公,这些哪怕为了一个锡矿坑都能杀得血流成河的死敌,突然间停战了。”

“不仅停战,他们还在集资。”

斯威特纳姆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每个码头苦力,每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每个橡胶园的割胶工,每个月都会自愿从微薄的薪水中拿出钱,上交给堂口。名义是慈善捐款,实际上,这些钱匯聚成了一条巨大的地下金河。”

“多少钱?”勒菲弗问。

“仅海峡殖民地一处,上个月的地下匯款额就至少超过一百万海峡元。”斯威特纳姆转过头,“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西贡。”

“这笔钱去了哪里?”

“这也是我们最头疼的地方。”斯威特纳姆走回桌边,“陈兆荣——也就是你们追踪调查那个幕后金主,他是个天才。他没有走滙丰银行,也没有走任何洋人银行。”

“他建立了一套实物置换的走私网。”

斯威特纳姆抽出一张截获的货运单,“看这个。最近调查到的,表面上,这是一艘从檀香山运糖到横滨的美国商船。但在横滨,他们並没有把钱带回来,而是换成了日本產的廉价火柴、铜锭,以及从德国转运来的精密机械部件。然后,船只在香港外海消失了。”

“消失?”

“他们不进大港口。他们在公海上,把货物分装给成百上千艘广东沿海的渔船、红头船。这些小船像蚂蚁一样,哪怕被风浪打翻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能把物资运进安南的內河,或者大清的非通商口岸。”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封锁线像个筛子。”斯威特纳姆嘲讽道,“你们的大军舰拦得住轮船,拦得住成千上万条借著夜色穿梭在红树林里的舢板吗?”

“荷兰人对亚齐的封锁,对兰芳的封锁,你们对安南的封锁,面对这些吃水浅的风帆时代的產物,熟悉本地水温的渔民,根本没有太多办法!我们查到的只是民生物资,他们完全有能力运军火和粮食。”

勒菲弗面色惨白,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这……这不可能是一个人能做到的。那个陈兆荣,他到底是什么人?是清国皇帝的私生子吗?”

“比那更糟。”斯威特纳姆从档案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情报局发来的协查通报。

“这是荷兰人在婆罗洲的情报。”

“你了解现在的兰芳公司吗?”

“那个丟掉主权的华人自治共和国?”勒菲弗不屑道,“你们英国人,还有荷兰人不是说兰芳现在就是给欧洲人打工的吗?”

“你应该仔细去了解一下兰芳条约,那些伦敦的官员还有愚蠢的荷兰人那是吹牛,为了掩盖他们的失败和无能。”

斯威特纳姆冷冷地说,“即便是现在,荷兰人也没有放弃对兰芳的野心。

就在两个月前,荷兰人的一支探险队在坤甸附近的丛林里失踪了。后来他们发现了尸体——不是被土著杀的,是被枪手一枪爆头,丛林的明爭暗斗一刻也没有停止,荷兰人不仅在正面战场上打不过,小规模渗透一样也做不到。”

“我们的线人报告,兰芳现在的武装实力正在飞速膨胀,他们的教官,同样来自那个该死的振华学营。他们在丛林里修筑了棱堡,甚至在那边建立了兵工厂。”

“陈兆荣不仅仅是在安南打仗。”

斯威特纳姆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桌面,“他在南中国海做了多少布置,我们谁也不知道。安南是前线,那是为了放你们法国人的血;檀香山是贸易枢纽,源源不断地输血;而兰芳……”

“兰芳是他的后备兵营和工业基地。”

“我明白了….”

斯威特纳姆深吸一口气,看著窗外,“如果安南战事拖得够久,如果法国被拖垮了,这支在兰芳丛林里练出来的、拥有几万名狂热分子的武装队,如果北上……”

“他们会把整个南中国海变成火药桶。”

勒菲弗感到一阵窒息。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富有的走私犯,没想到是一个正在孵化的跨国武装集体。

“你们打算怎么做?”勒菲弗盯著英国人,“如果这只怪兽长大了,它也会吃掉大英帝国的利益。新加坡也是华人占多数!”

“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会见你,勒菲弗少校。”

斯威特纳姆收起档案,恢復了那种傲慢的英式冷漠。

“大英帝国奉行自由贸易,我们通常不干涉商业活动。但是,这种破坏地区平衡的建国式扩张,越过了底线。”

“赫德爵士已经给伦敦发了电报。他把陈兆荣定义为『比太平天国更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

“我们已经採取了行动。”斯威特纳姆淡淡地说,“从明天起,海峡殖民地的陆军和武装將尝试控制所有义兴公司的堂口。滙丰银行將会一一和海峡殖民地的华商谈判。大东电报局將切断所有涉及到陈兆荣商会和公司的一切电讯。”

“但这还不够。”英国人盯著法国人的眼睛,“我们负责切断他的血管,你们……负责砍掉他的头。”

“什么意思?”

“陈兆荣的软肋不在大清,而在南洋。”

斯威特纳姆压低声音,“李鸿章虽然和他曾经是商业和政治上的盟友,但慈禧太后是个多疑的老妇人。我们会把这份情报,通过非官方渠道泄露给清廷的保守派,让清廷必须立刻在国际上定义他的身份。同时,我们也需要你们法国人在外交上施压。”

“但是,真正的战果需要战场上取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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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关大楼,总税务司办公室。

赫德爵士站在阳台,俯瞰著码头。

即使江面上有一层薄雾,但这里依然千帆竞渡。

作为大清海关总税务司,他控制著这个帝国四成的財政收入,

今年,他48岁,担任大清皇家海关总税务司已整整20年。在北京的东交民巷,他不仅是大清最显赫的客卿,更是清政府財政的大管家和实际上拥有最高话语权的隱形外交部长。

他的海关不仅是税务机构,更是一个覆盖中国沿海所有口岸、直通伦敦的高效情报网。他的触角遍布每一个通商口岸,从海关税务司到引水员,从码头管事到洋行买办,都是他的耳目。

他长期向伦敦传递清军舰队的核心参数,採购军舰的底价,更是將清政府內部腐败,厌战、空虚的底牌,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了英国外交部,甚至间接传达给了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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