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我想你妈妈了。」(1 / 2)

章老太太住的主屋在后院。

陆云苏放轻了脚步。

还没走到房门口,一股浓郁的、带著苦涩气息的中药味,就顺著门缝钻进了鼻腔。

这味道太熟悉了。

是当归、远志、还有酸枣仁的味道。

安神定志的方子。

看来,老太太这次真的是伤了神。

陆云苏在门口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抬起手,在厚重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篤、篤。”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有人急匆匆地放下了手里的碗盏,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脚步声放得很轻。

“吱呀——”

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虽然有些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温婉的脸庞。

是徐婉寧。

这位平日里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乾净利落、带著一股子江南水乡书卷气的姑娘,此刻看起来却有些狼狈。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家居棉袄,头髮只是隨意地在脑后挽了个纂儿,有些碎发垂在脸侧。

那张原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眼下掛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乾裂起皮。

一看就是好几宿没合眼了。

见到门口站著的陆云苏,徐婉寧先是愣了一下。

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神,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瞬间迸发出一丝惊喜的光亮。

隨后,那光亮又迅速被一层水雾覆盖。

“苏苏……”

她的声音很哑,却努力挤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你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一边说著,一边侧过身子,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屋里的病人。

陆云苏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握住了徐婉寧那只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婉寧,辛苦你了。”

她的手很暖。

源源不断的温热顺著掌心传递过去。

徐婉寧眼圈一红,却还是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反手握紧了陆云苏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辛苦。”

“你能平安回来,就是对姨妈最好的药。”

“快进来吧,姨妈刚才还念叨著做梦了。”

陆云苏点了点头,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为了让病人休息,厚重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几缕惨白的雪光。

屋子里烧著炕,温度很高,混杂著那股挥之不去的中药味,让人有一种胸闷气短的压抑感。

陆云苏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雕花的架子床上。

那一瞬间。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床上躺著的人,真的是那个曾经在江城叱吒风云的章老太太吗?

那个总是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严厉却对他这个“半路孙女”格外疼爱的老人。

此刻。

就像是一株在寒冬里彻底枯萎的老树。

她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身形瘦小得可怜,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上面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像是隨时都会断掉的一根游丝。

听到门口的动静,床上的老人似乎有所感应。

她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不堪,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翳,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婉寧……”

老人的声音嘶哑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婉寧……是你吗?”

徐婉寧连忙鬆开陆云苏的手,快步走到床边,跪坐在脚踏上,熟练地握住老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姨妈,是我。”

“婉寧在这里。”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您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章佩茹没有回答。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了徐婉寧的肩膀,直勾勾地盯著站在不远处的陆云苏。

眼神里带著一丝陌生,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本能的防备。

“那是谁?”

她问。

陆云苏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大步走了过去。

她在床边蹲下身,视线与老人平齐。

伸出手。

轻轻地覆盖在了老人另一只乾枯的手背上。

“奶奶。”

陆云苏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是我。”

“我是苏苏。”

“陆云苏。”

“我回来了。”

章佩茹盯著她的脸。

看了许久。

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探究,像是要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跡。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老人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陆……云苏?”

她喃喃地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陆云苏是谁?”

陆云苏看著老人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事情比周衍之说的还要严重。

“奶奶。”

陆云苏握紧了老人的手,不死心地又说了一遍。

“我是您的孙女啊。”

“周衍之的女儿。”

“孙女……”

章佩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的挣扎。

她像是陷入了某个混乱的逻辑怪圈里,怎么也走不出来。

片刻后。

她摇了摇头。

语气很篤定,又带著几分小孩子般的执拗。

“不对。”

“你骗人。”

“我没有姓陆的孙女。”

“我家只有衍之……还有……还有那个谁……”

她努力地回想著,却怎么也想不起其他人的名字。

最后。

她有些烦躁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乱认亲戚?”

“出去。”

“我要睡觉了。”

陆云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这个曾经拉著她的手,慈爱地说“苏苏就是咱们家的小福星”的老人,此刻却用看陌生人、甚至有些厌恶的眼神看著她。

那种无力感,让她有些窒息。

“苏苏……”

徐婉寧见状,连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云苏的肩膀。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心疼。

“你別往心里去。”

徐婉寧红著眼眶,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哽咽。

“姨妈她这两天……越来越糊涂了。”

“有时候连我都不记得。”

“赤脚医生说,这是急火攻心引发的脑退化,受了刺激,记忆发生了错乱。”

陆云苏作为医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中医讲,肾主骨生髓,脑为髓之海。

年老体衰,肾精亏虚,髓海不足,本就容易神志恍惚。

再加上这次她被抓的消息,给老太太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衝击。

情志过极,气血逆乱,蒙蔽清窍。

这就是典型的老年痴呆急性加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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