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父辈的足跡(1 / 2)
河內,西湖畔的政府接待中心。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著二十几个人。中方代表团坐在左边,张飞、商务部东南亚司的李司长、外交部的王参赞、还有特意赶来的王老五。越方坐在右边,工业部的阮副部长,能源局的黎局长,还有几位专家和官员。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不是敌意,是谨慎。一种在重大选择前的,本能的谨慎。
李司长刚刚用越语做完开场白,现在轮到阮副部长发言。这位五十多岁的官员推了推眼镜,面前的文件夹摊开著,上面是两份並排的方案。
左边那份,厚厚的一叠,封面印著“麒麟电池越南合作项目方案(中方提供)”。
右边那份,薄薄的十几页,封面是“绿色能源伙伴计划(卡特集团提供)”。
“首先,感谢中国代表团远道而来。”阮副部长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对於『麒麟』电池技术,我们非常感兴趣。越南正在推进能源转型,清洁、高效的储能技术是我们急需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卡特集团也向我们提供了合作方案。他们的方案……在初期投资和利润分配上,看起来更有吸引力。”
张飞看了一眼对面的越南官员们。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但也都很复杂。
他们知道“麒麟”电池的技术更先进,但卡特给的价码更低,条件更宽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阮副部长,”李司长开口,“我们可以具体比较一下两份方案的差异。”
“好。”阮副部长拿起两份方案,“中方的方案:合资建厂,越方持股百分之四十九,中方持股百分之五十一。技术转让分三个阶段,五年內实现核心部件本土化生產百分之三十。同时,中方负责培训五百名越南工程师。”
他翻到卡特那份。
“卡特集团的方案:独资建厂,但承诺百分之七十的岗位僱佣越南本地工人。技术『授权使用』,不需要转让。利润方面,给予越方百分之十五的销售分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老五坐在张飞旁边,有点侷促。他这辈子开过最多的会就是工地班前会,第一次坐在这种铺著深红色桌布、摆著鲜花的会议室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王师傅,放轻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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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工,我……”王老五压低声音,“我在这儿能干啥啊?他们说的那些股份、分成,我都听不懂。”
“你不用懂那些。”张飞说,“你就做你自己。等会儿,可能需要你说话。”
“我说啥?”
“说你父亲的事。”
王老五愣住了。
这时,阮副部长继续说话了:“我们必须承认,从短期经济利益看,卡特集团的方案似乎更……实惠。技术授权虽然不能本土化,但省去了漫长的学习和消化过程。”
外交部的王参赞准备开口反驳。
但张飞先举了手。
“阮副部长,我能说两句吗?”
“当然,张总工请。”
张飞没有看文件,他看向对面的越南官员们。
“各位,技术合作,不只是看纸面上的数字。”他说,“我讲个故事吧。五十年前,中国还很穷的时候,我们派了一批工人和技术人员到越南,援建太原钢铁厂。”
有几个年纪大点的越南官员抬起了头。
“那时候,中国自己的钢铁產量都不够用。但我们的老师说,越南兄弟需要,我们就去。我记得我父亲——他也是工人——跟我说过,他们那批人里,有人因为水土不服病倒了,有人因为工作事故受伤了,但没人说后悔。”
张飞的声音很平静。
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为什么?”他问,“因为那时候,我们觉得『兄弟』这个词,是有分量的。你帮兄弟盖房子,不是想著以后收租金,是想看兄弟住得暖和,过得踏实。”
他顿了顿。
“五十年过去了。今天,我们坐在这里谈电池合作。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我们不是来卖技术的商人。我们是来继续帮兄弟盖房子的。只不过这次,盖的是能源的房子。”
阮副部长沉默了片刻。
“张总工,我理解您的情感。但是……时代不同了。现在讲的是市场规则,是投资回报。”
“对,时代不同了。”张飞点头,“所以,我们的合作方式也不同了。我们不要求越南兄弟勒紧裤腰带帮我们,我们要求的是——一起成长。”
他打开面前的平板,调出一张图。
“这是『麒麟』电池的產业链图。”他说,“从矿石开採,到材料製备,到电池组装,到回收利用。如果我们在越南建厂,这个產业链的大部分环节,都可以在这里落地。这意味著什么?”
他看向黎局长。
“意味著就业。不只是工厂里的八百个岗位,是上游原材料、下游应用、配套服务,至少五千个直接就业,两万个间接就业。”
他又看向阮副部长。
“意味著技术积累。五百名工程师培训完,他们不只是会组装电池,他们会懂原理,会设计,將来可以自己创新。十年后,越南可能诞生自己的电池专家。”
最后,他看向所有越南官员。
“意味著能源安全。当你们自己能生產清洁能源的核心部件,就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授权』。你们的电,你们自己说了算。”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里是犹豫。
现在的安静里,是思考。
“张总工,”阮副部长缓缓开口,“您说的这些……需要时间验证。而卡特集团的方案,下个月就可以签约,三个月后工厂就能投產。”
“快,不一定好。”张飞说,“阮副部长,您知道卡特在越南的那个『绿色製造中心』,核心车间从来不让越南工程师进去吗?”
阮副部长的脸色变了变。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有工人去过。”张飞看向王老五,“王师傅,你说。”
王老五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
“各位领导,我……我叫王建军,工友都叫我王老五。我是徐州储能站工地的工头。”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大,“去年,我有个远房表侄在胡志明市打工,就在卡特那个工厂。他说,他们在组装车间干了半年,连电池是啥原理都不知道。那些『技术专家』——都是外国人——从来不教他们。”
他顿了顿。
“我表侄想学,偷偷问了一个专家,结果第二天就被开除了。理由是他『违反保密规定』。”
越南官员们面面相覷。
“还有,”王老五从隨身带著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这是我父亲的日记。1972年,他在太原钢铁厂援建。”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旁边的翻译。
翻译看了一眼,用越语念出来:
“1972年3月15日,晴。今天砌完了第三號高炉基础。越南兄弟阿南给我带了两个芒果,很甜。他说等钢厂建好了,他们就能自己造拖拉机了。我想,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意义吧。”
念完,翻译自己都有些动容。
王老五红著眼睛说:“我爹那代人,没什么文化,就会干活。但他们干完活,会把技术教给越南兄弟。因为他们觉得,技术不是藏起来的宝贝,是会用了才有用的工具。”
他看向越南官员们。
“现在我儿子也在学技术,学怎么装『麒麟』电池。如果將来有机会,我也希望他能把学的教给別人。因为我觉得,这才是咱们工人该做的事——你帮我,我帮你,大家一起往前走。”
他说完了。
坐下,手还在抖。
会议室里,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阮副部长站了起来。
“会议暂停二十分钟。我们需要……內部討论一下。”
越南官员们起身离席。
中方代表团留在会议室里。
李司长拍了拍王老五的肩膀:“老王,说得好!”
王老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说了点实话。”
张飞看著窗外。
西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远处,能看到河內老城区的街景,摩托车穿梭,行人匆匆。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在张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飞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王老五。
“王师傅,外面有人想见你。”
“见我?谁啊?”
“他说他叫阮文南。今年七十八岁,退休前是太原钢铁厂的工程师。”
王老五愣住了。
阮文南……
阿南?
他猛地站起来:“在哪儿?”
接待中心的休息室里。
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头髮全白,但眼睛很亮。旁边站著一个中年人,看眉眼和老人有几分相似。
王老五一进门,老人就激动地想站起来。
“你是……建国的儿子?”老人用越语问,声音颤抖。
旁边的中年人翻译。
王老五快步走过去,蹲在轮椅前。
“您……您就是阿南叔?”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两个年轻人並肩站著,都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对著镜头笑得很灿烂。
背景是正在施工的钢厂高炉。
“左边这个,是你父亲,王建国。”老人指著照片,眼泪流了下来,“右边这个,是我。”
王老五接过照片。
他的手在抖。
照片上的父亲,那么年轻,那么精神。他只在更老的照片里见过父亲这种笑容——后来父亲病了,就再没这么笑过了。
“我父亲……”王老五哽咽了,“他经常提起您。说您教他越南话,给他带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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