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布(5)(2 / 2)
“警官大人,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有没有人对你说起过,捲毛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公司里没有人再说这件事。”
“我再问你,据我们调查,你至少对三个人说,捲毛想敲诈你们老总,有这回事吗?”
“有吧,好像说过。”
“到底说过,还是没说过?”
“说过的。”
“捲毛去你们老总办公室只是送东西,没有敲诈钱財,你在外面捕风捉影,说捲毛敲诈,是不是?”
“我妹妹告诉我,那个捲毛敲诈。”
“你妹妹?刘家桥的夫人,是吗?”
在陈警官一层层追问下,黄保安自知食言,又不得不硬著头皮说下去,“一个年轻小伙子跑到我们老总办公室,被警察当场抓走,大家都在打听出了什么事,不止我一个。有一次,我妹妹回娘家,见妹妹不大高兴的样子,就问妹妹有什么事。妹妹起先没有说,我拍胸脯保证不对外讲,妹妹才说刘家桥被一个小流氓缠上了。”
“那个小流氓就是捲毛吗?”
“是的,我妹妹当时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说是刘家桥在报社做校对工时,画了一幅画交给一个老编辑。那个老编辑病重住院,他的儿子拿著一幅画去刘家桥办公室,想请刘家桥去医院看望他的父亲,可是那幅画不是刘家桥画的。谁也不知道那个小伙子拿一幅画到底想干什么,那个小伙子是自己来,还是有人要他来?那个老编辑把他十年前的事对他儿子讲,弄得刘家桥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你妹妹说过是一幅什么样的画吗?”
“我问过妹妹,我妹妹说刘家桥不愿意说。我开导我妹妹,不就是一幅画吗?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妹妹也不知道画了什么,担心那幅画落在那个小流氓手上,有一天会敲诈我妹夫。”
“所以你在外面说,捲毛敲诈別人。”
“我保证,今后不再说这样的话了。”
“我再问你,捲毛敲诈刘家桥这件事,你对郑老三说过吗?”
“让我想想——说过吧——说过。我与郑老三熟了后,天南地北的事,公司里的事,我也会说,就是聊聊天。”
“我和小布去大楼找刘家桥,你有印象吗?”陈警官指著小布说。
“有印象,那天没有预约吧,还是我通报的。”黄保安晃头看了小布一眼。
“你对郑老三说过这件事吗?”
“警察进大楼,我说过,有印象的事,我都会在郑老三那里吹吹。”
“郑老三听了,说了什么吗?”
“没有,郑老三听什么都没有反应,他就是听,但是他不反对我说。我有话不说憋得难受,小时候就有人说我『哇噻公』。”
“等等,这三个字怎么写?wasaigong?”
小布停下笔,原来只是听不懂,现在是不会写了。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
陈警官从座位上起身,没解释那个音是表示囉嗦的本地话,更没说那三个字怎么写。小布只好在本子上拼写拼音,接著画了一个圈。
“喂,你们开著警车,从大楼门口把我带到这里,我回去怎么做人?”黄保安坐著不动。
“我们是履行公务,请你理解。”陈警官示意小布开门送人。
“看你像一个老警察,我还以为遇上神探狄仁杰了呢,就这点本事,还想破案?”黄保安站起身来。
黄保安可能觉得不过癮,学电视剧里的样子,抖了抖肩膀,小布把拉开一半的门重又关上,这个地方的人喜欢看那些电视剧,小布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请坐。”陈警官对黄保安重新发出指令。
黄保安一脸带笑坐回原地,一副很满足被警察问话的样子。
“我想明天办好手续,再去抓你的,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小布重新打开记录本。
“黄保安,你说的句句是真?”
“军中无戏言。”
小布又把笔停下,提醒黄保安,这里不是军中,你別乱说,还有那些写不上字的话,知道吗?
“那一次,你陪著刘总,在木船边碰到我们,你说你那天当班,在监控室刚好看见捲毛撞倒郑老三,是真的吗?”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黄保安,你別侮辱古人的成语了,直接回答。”
“是的。”
“我们查了当班记录,那天下午,你轮班休息。”
“那天我……是轮班,可我没事,在值班室呆著玩儿,恰好看到了,不行吗?”
“那天下午,当班的保安姓周,他说你不在值班室。姓周的保安当时打盹,根本没注意,你跑进值班室,两个人一起回看,才发现的。”
小布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上“回看”一词。
“和我说的是一回事啊,我是在视频里看到的啊,没错啊。”
“你轮班休息,跑到监控室回看视频,而且刚好看那一段?据我们所知,你从来没有回看视频的习惯,平日里当班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鬼混,要不你是刘总的姐夫,你早就被开除一百遍了。”
“我……我就是看了那个视频,我犯法了吗?”
“你看视频没有犯法,但是你在看视频前涉嫌犯法。”
“奇了怪了,我一个良民,犯了什么法?”
“郑老三找捲毛麻烦,不排除你是策划者,甚至是同案犯。”
“你可別冤枉人,我对天发誓,我没有让郑老三去杀人,我是在郑老三面前吹过牛,谁能从捲毛手中要回那幅画,我黄保安立马给他一百万。”
“你为什么要回那幅画?与你有关吗?”
“知道妹妹不安后,我就寻思著怎么去搞到那幅画,也不为別的,就是想爭一口气。说出来不怕丟人,我这个舅哥在妹夫面前有点抬不起头,公司的人明里暗里瞧不上我,说我没啥能耐,就会耍嘴皮子。我想要是能搞到那幅画,就可以证明给我妹夫看。我在郑老三面前说了我的想法,他听著没做声。”
“你第一次在郑老三面前说这些时,还没有想好请郑老三帮你;第二次,你说要是谁搞到那幅画,你出价十万。”
“十万?我说过这个数吗?”
“你忘了,我可记得的。那天夜里,在木船边上,你亲口说郑老三要赔偿十万,而捲毛只肯给一万。十万数字是真的,但情节是反的。”
“情节是反的?”黄保安嘴角不自主地拉扯。
陈警官站了起来,“好吧,既然你好奇,那我就讲给你听。你在郑老三面前提出,你想从捲毛那里搞到那幅画,郑老三答应了,你们合计著先套住捲毛。捲毛爱在府河大道飆车,你们正好利用了这一点。那天下午,你们计算好时间,你站在大楼前面广场一个角落,郑老三在马路边捡垃圾,看准飆车的捲毛,郑老三『碰瓷』成功,但也伤得不轻。郑老三没有选择报警,一边治疗一边狮子大开口,纠著捲毛不放。捲毛拿不出那么多钱,郑老三趁机提出要一幅画。这一下子刺激了捲毛,他明白他被人设计了圈套,与郑老三发生多次激烈的爭吵。后来,郑老三后退一步,提出不要一分赔偿,反过来可以给捲毛十万块,条件是把那幅画交出来,情节难道不是彻底反转过来了吗?黄保安,你还想听吗?”
“哼,我那天下午不在现场,我一个人出去玩去了。”
“黄保安说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小布写上这句话,感觉不对头,用笔划掉了。
“黄保安,你知道大楼的监控摄像头,你站在一个监控不到你的区域观望,可你没有想到,斜对面的大楼也安置了同样的摄像头。”
“斜对面大楼?”小布不自觉重复一句。
“我调取了斜对面大楼同一天同一时段的视频,你想看看吗?”
“我承认,我刚好站在那儿看见了。”
“你到处散布舆论,这也是刚好吗?”
“郑老三找捲毛要画,与我无关,別冤枉人。”
“你以为郑老三找捲毛要画,已死无对证,我告诉你,黄保安,这次你又错了。”
外面起风了,木窗发出咯吱的响声,小布拿笔的手停了下来。陈警官不再坐著,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的手指头相互摩擦。小布知道这是陈警官思考的动作,那个时代留下来的標誌,就像当地一些土话,笨拙、土气却不失智慧——
“据调查,郑老三当天留院治疗,十天后出院,两个人开始谈赔偿,却始终谈不拢。郑老三伤势恢復得差不多了,两个人继续谈,有一次,在一家宾馆大厅里,两个人大声说话,声音吵著別人,大堂经理过来提醒。
“在宾馆大厅里谈,肯定是捲毛的注意,当郑老三提出要捲毛把那幅画交出来,不但不要一分一厘的赔偿费,还可以出价十万元时,捲毛感觉到自己彻底被人坑了,他选择宾馆大厅谈,选的座位刚好对著宾馆大堂的摄像头。”
“从录像资料上看,捲毛与郑老三对话时,不停打著手势。据我所知,捲毛说话没有打手势的习惯,他想通过打手势留下证据,证明有人讹诈他。”
“捲毛和郑老三在宾馆大厅里见了三次面。第一次,郑老三明码开价,捲毛答应了;第二次,捲毛把一个信封交给郑老三,郑老三没有当面拆开信封,也没有付钱;第三次,他们见面时,发生了身体接触,差点打起来。从录像资料里,听不大清楚,通过技术还原和唇语,郑老三说捲毛拿一幅假画来骗他,捲毛骂郑老三才是真正的骗子。郑老三最后让了一步,表示他不要那幅画了,他重又提出伤害赔偿,这次开口只要一万。捲毛觉得这个数目不过分,也就答应下来,但是郑老三动了杀心。”
一扇窗户被风吹开,小布过去关上,今天的审讯更像案情分析,陈警官不会用多媒体,郑老三杀害捲毛无疑,但是动机却不是一件交通肇事那么简单。
“假画?郑老三像我一样的粗人,怎么可能知道画是真是假?”黄保安不服气。
“你终於说了一句实话,黄保安,你確实不知道画的真假,你也不敢找你妹夫鑑定画的真假,你所做的一切瞒著你妹夫。你很聪明,让郑老三去试探捲毛,直接说,画是假的。果不其然,捲毛沉不住气,承认了是一幅假画,第三次彻底谈崩了。你原来想要回那幅画,在你妹夫面前证明你不像別人说的那样无能,你为了爭一口气,结果弄巧成拙,闹出了人命。”
在屋顶照明灯下,陈警官眼圈微微泛红,徐老编辑带走了那幅画,没想到把唯一的儿子也带走了。
“我是想要回我妹夫的那幅画,但从没有想过去杀人,捲毛被害和我没关係,你们別冤枉我这个好人。”黄保安好像缓过气来,口气又大了起来。
“好人?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说自己是坏人?”陈警官带人连夜从黄保安家里搜出一个信封,上面写著潘市日报的字样,信封的封口没有打开。
“你永远不知道一封信里装著什么,除非你打开信封。”陈警官剪开信封,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单手一抖,康胜医生查房的图片落入眼帘。
“就是打开信封,你也不知道信里到底说了什么。”小布模仿陈警官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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