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铜镜白髮(1 / 2)
建武十年。
铜镜搁在紫檀架子上,镜面起了一层薄雾。武松拿袖子擦了擦,镜子里头那张脸就清楚了。
还是那张脸。眉骨高,颧骨硬,下頜的线条跟刀削出来的一样。可鬢角那一撮白,是新长的。不多,七八根,夹在黑髮里头,扎眼得很。
武松盯著那几根白髮看了一会儿,伸手捻了捻。硬的,跟铁丝似的,拔不动。
“老了。”
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怕被人听见。说完又觉得好笑,嘴角扯了一下。
老什么。手还稳,眼还亮,前天在校场上拉了三石硬弓,满开,箭钉在靶心上。旁边的禁军校尉脸都白了。
就是鬢角白了点。
他放下手,最后看了铜镜一眼。镜子里的人看回来,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没变。
窗外头传来宫人扫地的声音,竹帚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天亮了有一阵了,日头从东边的飞檐上爬过来,照进寢宫的窗户里。光柱里头浮著细小的灰尘,一粒一粒的,飘得不紧不慢。
建武十年了。
五年前他从五台山回来,在马上顛了二十天。回到京城那天下著雨,武平带著文武百官在城门口接驾。他从马上下来,看了武平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进了宫。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勤政殿里,坐了大半夜。
后来的事,就是一年接一年,过。
水渠修到了六百多条。北边的粮食够吃了,南边的丝绸卖到了高丽和东瀛。金国每年的贡银按时送到,一两不少。边境上偶尔有小股马贼,林冲派个校尉就收拾了,连正式军报都不用发。
天下太平。
四方来朝的使臣一拨接一拨。高丽来了三回,西夏上回来的时候跪得规规矩矩,国书里把“大华皇帝陛下”写了三遍。
武松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仗打完了,规矩立了,剩下的就是守著过日子。这几年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把手里的活往武平手上交。
武平今年二十三了。
不是五年前批摺子手发抖的毛孩子了。朝堂上的老臣试探过几回,摺子里藏著弯弯绕绕,武平一个一个拆了,拆完还笑著跟人说“大人辛苦了”。
武松头回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碗,想了想,说了句:“行。”
就一声。但李德全在旁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一声里头的分量。
今儿个是十月初八,天晴。
武松换了身常服出了寢宫,沿著长廊往勤政殿走。廊下的宫灯还没撤,白天亮著显得多余,但没人敢去动。宫灯一年到头不灭,武松定的规矩。
到了勤政殿门口,他没进去,站在廊下往里看了一眼。
武平坐在御案左侧的矮桌后头,面前摞著一摞摺子,手里捏著硃笔,正低头写。旁边站著两个翰林,弯著腰小声说什么。武平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翻过一页继续写。
写字的姿势稳当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武松记得五年前武平刚开始批摺子那会儿,握笔跟握刀似的,攥得死紧。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被武松打回去重写了三回。现在不一样了,笔拿得松,字写得快,该圈的圈,该批的批,乾净利落。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一个翰林抬头看见了他,嚇了一跳,刚要行礼,武松抬手压了压,转身走了。
不用打扰。
沿著廊子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了。树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砖缝里,秋天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刚好。
武松走到御花园边上,停了一下。
园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著旋儿飘。有个小太监在底下扫,扫了这边那边又落了,来回折腾。
武松没看银杏树,他看的是园子东角那座小石塔。
那石塔是两年前建的,不高,七层,石头的。塔身刻了字……“智深禪塔”。是武松亲笔写的字,刻上去之后涂了金漆。两年了,金漆没怎么褪,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五台山那座大塔建了三年才完工,十三层,青石垒的,气派得很。但武松还是在宫里又建了这么一座小的。
没跟任何人商量。图纸是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几笔,工匠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塔建好那天武松去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今天他又站在这儿了。
大师走了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太子从毛孩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人,够一个国家从百废待兴变成四方来朝,够一个皇帝的鬢角从黑变白。
也够一个人从刚没的时候锥心刺骨,到现在想起来只是闷闷的,像肋骨底下压了块石头,不疼,但沉。
武松站在石塔前头,没说话。秋风把银杏叶吹过来,有一片落在塔基上,黄的。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搁在塔基的石缝里,转身走了。
午后,朱武来了。
鬍子花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好。枢密副使,管著全国兵马调度,每月一折匯报边防。
“陛下,北边稳当,林衝上月来报,幽州一切如常。”朱武站在殿中,声音不高不低,“江南杨志那边,今年秋粮入库比去年多了两成。河北史进那头,新练的一万骑兵已经成了,能拉出去了。”
武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
“燕青呢?”
“燕青上个月递了密报,天下太平,没什么大事。就是……”朱武顿了顿,“西边有几个小部族闹了点动静,不成气候,燕青已经派人盯著了。”
“嗯。”
武松没多问。燕青办事他放心,不用多操心。
朱武匯报完了,站在那儿没走,嘴唇动了动,还有话要说。
武松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朱武犹豫了一下:“陛下,臣上回去五台山祭拜鲁大师,塔修得好,香火旺。住持说每天都有百姓来上香,都说护国禪师是活菩萨。”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