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疏中见知己(2 / 2)
“王爷,臣有一事不明。”
许久,张居正终於忍不住开口。
“先生请讲。”
朱载圳继续整理著桌上的书籍,头也没抬。
“王爷为何……为何对臣如此青眼?翰林院中才俊如云,臣不过一普通修撰,才疏学浅,恐难当侍讲之任。”
张居正顿了顿,选择了一个较委婉的说法。
“先生是觉得,本王用『上屋抽梯』的手段,將先生强留在此,实在不够光明磊落,是么?”
朱载圳抬起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王爷明鑑,臣……”
张居正呼吸一滯。他没想到景王会如此直接。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有话直说无妨。先生是不是在想,这位景王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行事蛮横,不顾他人意愿?”
朱载圳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臣確有此惑。王爷若真欲求师,大可光明正大下帖相邀。如今这般……臣实难心服。”
话已至此,张居正也不再遮掩。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载圳。
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因为光明正大地下帖,先生不会来。”
“先生是徐阁老门人,心中向著裕王。我若是下帖,先生怕是会向昨日那般推辞,寧愿借病辞官,归乡疗养,暂避风头,也绝不会转头投入本王门下。”
朱载圳回答得乾脆。
张居正默然,確实如此,虽然不是自己主动辞官,但一切都没错。
“所以本王只能用些非常手段。至於为何是先生……那是因为先生三年前的那封《论时政疏》。”
朱载晟靠回椅背,语气平静。
张居正瞳孔微缩。
朱载圳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格档中取出一份奏疏,递了过来。
纸页泛黄,墨跡已有些黯淡,但张居正一眼就认出——那是三年前他熬了三个通宵写成的《论时政疏》!
可通政司递上去后便石沉大海,他后来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份疏文在司礼监就被截下了,理由是“言辞过激,有訕谤之嫌”。
若非徐阶暗中回护,他恐怕早已被外放边远州县,哪里还能留在翰林院?
张居正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三年过去了,这五病非但未除,反而愈发深重。
宗室禄米已占太仓岁入四成,边镇欠餉动輒数十万两,东南倭患愈演愈烈……
“宗室骄恣,禄米日增,而国用日絀,此一病也。”
“庶官瘝旷,不修职事,上下相蒙,此二病也。”
“吏治因循,守令苟且,民瘼不闻,此三病也……”
“边备未修,武备渐弛——第四病。”
“財用大亏,库藏空虚——第五病。”
朱载圳笑著背出了张居正奏疏的核心要义。
一丝不差。
张居正握著文书的手微微颤抖,这三年来,这份奏疏如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眼睁睁看著疏中所言五病日益深重,却无能为力。
同僚们或笑他“书生空谈”,或劝他“明哲保身”,连徐阶也只是嘆一句“时机未到”。
从来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对待他写下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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