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夜奔(1 / 2)

柴房里,灯笼的光在眾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巴特尔在睡梦中忽然抽搐,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脚镣与铁链相撞,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叔,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朱载圳看著这个韃子首领,又看向陆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厚赐,臣……铭记於心。”

陆炳拱手,灯笼的光映著他半张脸,眼神在明暗交错间显得复杂难辨。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城墙上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驛站厢房內,油灯如豆。

朱七正用沾了药酒的棉布为沈炼擦拭伤口。

棉布触及皮肉时,沈炼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没出声。

左脸颊高高肿起,掌印清晰可见,嘴角裂开的伤口每牵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疼的不是脸。

是心里那处被彻底碾碎的骄傲。

“沈大人忍著些,这药酒是詔狱中常用的,消肿止痛最是管用。”

朱七手上动作放轻。

沈炼闭著眼,任他涂抹药膏。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两人晃动的影子。

沈炼脸火辣辣地疼,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得像被扔进冰窟窿里浸过,每一个念头都冷冽、锋利,颳得脑仁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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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一局,他赌输了。

不——或许也不全算输。

沈炼在疼痛中细细盘算,像在下一盘已至残局的棋。

他自幼聪慧,嘉靖十七年进士及第时不过三十一岁,是三甲中最年轻的那一批。

外放三任知县,政绩卓著;调入锦衣卫,本以为是青云之始。

可偏偏,他看不惯严嵩父子弄权,看不惯朝堂乌烟瘴气,一封封奏疏往上递,最终递到了绝路上。

得罪景王是必然的,从他决定当眾弹劾严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景王是敌人了。

可今日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看错了景王,那位王爷看似玩世不恭,可偶尔眼底闪过的光,像深潭下的暗流,冷得让人心惊。

而陆炳的態度,才是真正让他心寒彻骨的东西。

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他曾经视作恩人、引为倚仗的上官,今夜就站在那里,看著他被王府侍卫一记记耳光抽在脸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像在戏园子里看一出折子戏。

沈炼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厢房里散开,带著浓重的自嘲。

是啊,他怎会忘了?陆炳是什么人?

是嘉靖皇帝尚为兴王时就陪侍左右的老人,是歷经杨廷和、张璁、夏言、严嵩四任首辅而屹立不倒的常青树。

这样的人,怎会为了一个已失势的下属,去得罪一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圣眷正浓的亲王?

而他沈炼呢?

一个把严党得罪到死的前锦衣卫,一个被发配保安州屯田的“罪臣”。

在陆炳眼中,他大概早已没了价值,没了用处。

今夜带他来,或许也只是……想最后榨取一点残余的价值。

现在榨完了,没用了,就该扔了。

沈炼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保安州那种地方,去了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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