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康麓山卑微(1 / 2)
殿內烛火通明,金兽香炉中升起的裊裊青烟在灯光下缓缓盘旋,將这花萼楼正殿薰染得温暖如春。
然而康麓山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肥胖的身躯离开席位时,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溅在他緋色官袍的下摆,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却浑然不觉,踉蹌著扑倒在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圣人明鑑——”
他的声音打著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
“臣对大盛,对圣人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绝无二心,绝无——”
“忠心与否,不是靠嘴巴说的。”
李子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根冰针,扎进康麓山的脊樑。
“既然对圣人忠心,那康节度使能否解释解释,
去年年关上元前夕,你为何要亲赴河西,入秦王府,与那沈梟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康麓山眼前发黑。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能看见李子寿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此刻一定掛著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满殿寂静。
先前还觥筹交错的文武百官,此刻个个屏息凝神,有的低头盯著面前的酒杯,有的垂眼望著自己的靴尖,有的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先前还喧闹的丝竹声早停了,乐工们跪坐在殿侧,手中乐器垂落,头也不敢抬。
李昭坐在御座上,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跪在阶下的康麓山,那目光说不上有多凌厉,甚至带著几分疲惫的慵懒,却足以让康麓山背脊发凉。
康麓山跪在那里,汗水从额角滚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肥胖的身躯像一堆瑟瑟发抖的肉山,那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穿在身上,此刻只觉得勒得慌,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怎么办?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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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承认了去河西,那就是私通外藩,死路一条。
若是不认,李子寿既然敢当著圣人的面提出来,必有证据。
冷汗浸透了內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殿內的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良久。
康麓山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臣……臣確实去过河西。”
殿內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不知是谁的酒杯碰倒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康麓山把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敢抬头,声音断断续续:“但臣……臣去河西,不是为了投靠沈梟,是为了……是为了刺探。”
“刺探?”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康节度使这话,恕臣愚钝,听不大明白。”
康麓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整座殿宇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虽然还在发抖,却有了几分章法:
“回圣人,回李相,去岁……去岁河东变故频仍,义父张守规被贬南詔,
林驍林节度使又死於江湖仇杀,河东六镇变故过大,军心浮动,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额头依旧抵著金砖,不敢抬起:“臣虽蒙圣恩,暂摄范阳节度,
毕竟是初掌大权,臣最怕的,不是別的,是河西沈梟。”
“沈梟此人,狼子野心人所共知,焉知不会趁河东不稳,挥师东进?”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些底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御座上那个沉默的天子:
“臣思来想去,若想知沈梟动向,唯有……唯有亲身赴河西,入秦王府,一探虚实,
看看他对河东之事,究竟是何態度,是会趁机发难,还是暂且按兵不动。”
他说到这里,终於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御阶,落在李昭的脸上。
那张脸上满是汗水,眼眶微红,神情里带著几分惶恐,几分委屈,还有几分恳切:
“臣斗胆,隱瞒圣听,私自出境,罪该万死,
但臣確是一片忠心,只想著替圣人看好河东这道北门,
只想著探明沈梟虚实,以便朝廷早作防范,
臣实在不敢拿这等小事惊扰圣听,只想著待探明之后,再一併奏报……”
他说著,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有声。
“臣有罪!臣该死!求圣人明鑑!”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长,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抬头,不知道御座上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良久,李昭终於开口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沉凝,反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疲惫:“这么说,你去河西,倒是为了朕?”
康麓山心头一松,却又提得更紧。他不敢抬头,只把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发颤:“臣不敢说为圣人,臣……臣只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河东重镇,关乎京畿安危,臣……臣不敢有丝毫大意。”
李昭没有说话。
又是片刻的沉寂。
然后,那沉默迅速被一声轻笑打破。
“行了,”李昭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起来吧,堂堂节度使,跪著像什么样子。”
康麓山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著御座上的天子。
李昭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揽著严太真的腰,脸上那点沉凝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慵懒。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昭摆了摆手,“沈梟那个人,朕比你清楚,他若真想东进,你去了也是白去,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康麓山脸上,那目光不算凌厉,却让康麓山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忠心可表,下不为例。”
康麓山浑身一震,隨即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声音都变了调:
“臣叩谢圣恩!臣谨记圣训!臣——”
“行了行了,”李昭打断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起来吧,別让朕再说第三遍。”
康麓山这才爬起来,踉蹌著站直了身子。
他的腿还在发软,膝盖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云端。
有內侍连忙上前收拾,又有內侍搬来新的矮几,重新摆上酒菜。
康麓山坐下时,只觉得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內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在抖,酒液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就在这时,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勒住了康麓山的脖子:
“圣人圣明,康节度使忠心可嘉,臣亦感佩。”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朝李昭深深一揖:“只是臣还有一言,斗胆上奏。”
李昭挑了挑眉:“右相儘管说。”
李子寿直起身,目光在康麓山脸上掠过,那目光温和得像春风,却让康麓山握著酒杯的手又是一抖。
“康节度使所言极是,河东重镇,关乎京畿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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