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锋芒太露(1 / 2)

长安城在腊月的晨靄中渐渐甦醒。

花萼楼的灯火已经熄了,那朵巨大的金莲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失了光彩,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一朵盛放了一夜的花,终於倦了。

李子寿的马车轆轆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他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面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叩著某扇门。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脑海中却还在转著。

封长清,高仙之,此二人入了河东,康麓山那点心思便翻不起大浪了。

严国忠去了西南,贵妃那边短期內也闹不出什么。

圣人今夜虽有不悦,但那不悦更多是对著严国忠的,对他李子寿——

李子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圣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吹就散的烟,却偏偏在李昭揽著严太真大笑的时候,越过贵妃的肩头,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一瞬。

足够了。

李子寿睁开眼,望著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积雪覆盖的屋檐,早起扫雪的坊丁,挑著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缩著脖子匆匆走过的百姓。

太平景象。

他轻轻嘆了口气。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前面有人拦路。”

李子寿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时辰,这条路上,谁拦他的车?

他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晨雾中,一个身影立在当街。

那人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髮已经花白,在脑后隨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別著。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僂,像一个早起散步的寻常老者。

但李子寿认得他。

他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腊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李子寿拢了拢身上的紫貂大氅,踩著积雪,向那人走去。

“曹公。”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清癯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仔细看时,能发现那双眼睛里沉淀著太多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前右相,曹辟。

“子寿。”

曹辟微微頷首,算是还礼。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铁器第一次被重新敲响。

“別来无恙啊。”

李子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个人。

数年不见,曹辟老了太多。

当年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如今只剩下一具清瘦的躯壳。

但那双眼睛还在——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曾经让满朝文武都看不透的眼睛。

“曹公何时回的京?”李子寿终於开口,语气平淡。

“昨日。”曹辟拢了拢袖中双手,“本想找个合適的时候登门拜访,

恰巧昨夜在花萼楼外远远看了子寿一眼,便想著,不如就在这里等。”

“等了一夜?”

“一夜而已。”曹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河东三年,什么苦没吃过?等一夜算什么。”

李子寿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方有间茶肆,尚未开门,但曹公若是不嫌,我可以让人叫开。”

“不必了。”曹辟摇了摇头,“几句话的事,说完就走。”

李子寿看著他,没有说话。

曹辟也看著他。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带著腊月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寒意。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隱隱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子寿,”曹辟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昨夜的花萼楼,我了解一些,虽未能入內,却看得分明。”

李子寿没有接话。

曹辟继续道:“封长清、高仙之、严国忠,一招一式,环环相扣,子寿的手段,比以前更老辣了。”

“曹公过奖。”

“不是过奖。”曹辟摇了摇头,“是担心。

李子寿微微眯起眼睛,望著面前这个清瘦的老人。

“曹公担心什么?”

曹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望著脚下的积雪。

那雪是昨夜落的,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抬起脚,轻轻碾了碾,看著那雪化成泥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李子寿。

那目光里,有惋惜,有无奈,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子寿,你锋芒太露了。”

李子寿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著。

“封长清、高仙之入河东,严国忠征西南,康麓山被你当眾敲打,一箭三雕,好手段。”

曹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你想过没有,圣人坐在那御座上,看著这一切,心里在想什么?”

李子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曹辟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嘆了口气:“你以为圣人看不出?你以为他只会搂著贵妃喝酒看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李昭在位三十年,经歷了多少风浪?

废过太子,杀过权臣,斗过藩镇……他什么没见过?

什么没经歷过?他现在是老了,倦了,不想折腾了,可这不代表他瞎了、聋了、傻了。”

“你弹劾康麓山,他不追究,是因为康麓山確实有把柄在你手里,是因为他不想为这点事与你翻脸,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绝不是子寿忠心可嘉,而是——”

曹辟看著李子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李子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白,他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曹辟继续说:“你逼严国忠去西南,他不罚你,是因为严国忠確实贪了银子,是因为他不想为这个没用的国舅与你翻脸,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也绝不是子寿为国除害,而是——”

“李子寿连朕身边的人,都敢动了。”

“还有封长清、高仙之,”曹辟的声音越来越沉,“你把他们安插进河东,康麓山不敢反抗,圣人准了你的奏,

可你以为圣人不知道那是你的人?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在往藩镇里掺沙子?”

“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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