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衍空法王、千面魔君(1 / 2)
在叶川一行人抵达长安同时,西市最深处那间掛著旧酒旗的食肆里,正坐著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客人。
衍空法王將一条腿踩在条凳上,暗金色的袈裟沾满了酒渍和油星,领口敞著,露出左臂瞩目的金刚纹身。
他右手抓著一只烤羊腿,左手端著一碗烈酒,羊腿上的油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僧袍袖口上,他浑然不觉。
酒碗举到嘴边,咕咚咕咚灌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流进脖子里,在那些忿怒尊像的脸上淌成几道水痕。
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繫著一条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后面,偷眼瞧著这个凶神恶煞的番僧,心里直打鼓。
他在西市开了五六年的食肆,三教九流见过不少,可像这般模样的,还是头一遭。
那和尚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吃掉了三斤羊肉、两斤牛肉、一整只烧鸡、四碗烈酒。
桌上的骨头堆成了小山,碗碟摞了一摞,可他还在吃,还在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始终泛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野兽般的光。
“再切半斤羊肉来。”
衍空法王將啃得精光的羊腿骨隨手扔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店家连忙应了一声,从灶台边新烤的羊肉上切下厚实的一块,码在盘子里,双手捧著,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
盘子刚落在桌上,他还没来得及缩手,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掌粗糙如树皮,五指如铁钳,箍得他腕骨咯吱作响,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大……大师……”
店家的声音在发颤。
衍空法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桌上那片冒著热气的羊肉上。
他用另一只手捏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告诉老衲,长安城哪里可以快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本能的压迫感。
店家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这“快活”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知是疼的还是尷尬的,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西市……西市往北,有一条巷子叫春风巷,巷子尽头有一栋楼,叫春来楼,里面……里面有很多姑娘……”
衍空法王的手这才鬆开。
店家如蒙大赦,连忙缩回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他退后两步,低著头,不敢再看那番僧。
可心里的嘀咕像长了草,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侧过身,假装去收拾邻桌的碗碟,嘴里却小声嘟囔了一句。
“现在这世道真是稀奇,和尚都敢吃喝嫖赌了……”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可衍空法王是什么人?
別说隔著一张桌子,就是隔著一条街,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玩味。
“你刚才说什么?”
店家浑身一颤,手里的碗碟差点摔在地上。
他连忙转过身,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没什么,小的什么都没说……”
衍空法王盯著他看了两息。
只一眼,店家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膝盖在发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躥上来,顺著脊背爬到后脑勺。
他很想跑,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哼。”
最终,衍空法王还是移开了目光。
他抓起桌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然后端起酒碗,將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
碗底朝天的瞬间,他站起身。
条凳在他身后翻倒,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步向门外走去,袈裟在身后翻涌,像一面暗金色的、沾满污渍的旗帜。
店家鬆了一口气,连忙追上去。
“大……大师,您还没给钱呢……”
衍空法王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瘦削的、满脸堆笑的店家,嘴角微微上挑。
“老衲吃饭,从来不给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理所当然的蛮横。
“今日没一掌劈死你,是老衲慈悲为怀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店家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再敢拦阻,老衲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做下酒菜。”
店家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著那个番僧转过身,大笑著走出店门。
那笑声在午后的日光下迴荡,震得街边小贩的摊子都在微微发颤。
“哈哈哈——”
“这长安可真是好地方啊!”
……
衍空法王走在西市的大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烫。
长安城的街巷纵横交错,坊与坊之间由宽阔的大道相连,每一坊又分出无数条窄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將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他走了两条街,拐了三个弯,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原处。
“他奶奶的。”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拦住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
“春来楼怎么走?”
货郎被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嚇了一跳,担子差点脱手。
他指了一个方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通,衍空法王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摆摆手,让货郎滚蛋,自己继续往北走。
拐进一条窄巷时,巷子很深,两头被两侧的山墙挤成一条窄缝,午后的日光漏不进来,只有尽头的天光將巷口切成一长条灰白色的亮斑。
衍空法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一道寒光从巷口的方向激射而来。
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衍空法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身前轻轻一夹。
一枚飞鏢被他稳稳噹噹地夹在指间。
鏢身通体乌黑,没有光泽,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不会反光。
衍空法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飞鏢,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意。
“雕虫小技。”
他將飞鏢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將飞鏢翻了个面,看见鏢尾处夹著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很薄,薄得近乎透明,纸面光滑,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而是某种专门用於密信的上等笺纸。
他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笔锋凌厉——
“万安坊,八进宅院。”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甚至连多余的標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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