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环环相扣(2 / 2)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郑桐点了点头:“郑老板,此画乃真跡。”

郑桐脸上的喜色还未及舒展,便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钱先生將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这声响明明优雅得体,却无端透著一股寒意。

“收。”

郑桐慌忙堆起笑容:“钱先生,这画自然是要收的,要收的,咱们这就……”

“郑老板会错意了,”小廝利落地捲起画轴,“我家先生是说,这画收起来——不售了。”

“这怎么行!咱们可是说定了的!”

小廝將画卷仔细收入锦匣,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方才先生给过您选择——要么信他,要么验画。您既选了后者,这买卖自然作罢。”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香。郑桐僵在原地,懊悔不已。

方才那幅唐寅的《金山胜跡图》確是如假包换的真跡——没错,这正是徐妙雪从楚夫人处暂借的镇店之宝。

画是真的,偏不卖你。

这就是徐妙雪决胜於千里之外的高明之处——先立规矩,磨去对方所有锐气。待下次交易时,只能乖乖按她的规矩来。

郑桐错失这次交易,他越悔,就越想要,那么一定还有下次。

果然,这日头都还没西斜,郑桐便急吼吼地亲自登门拜访徐妙雪,只因钱先生离开了他的小院,闭门谢客,他想要徐妙雪牵线搭桥,好在甬江春摆一桌宴给钱先生道歉。

徐妙雪勉为其难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宴会定在第二日,而郑桐前脚刚走,徐妙雪却在裴家遇到了点小麻烦。

她这些日子的上躥下跳,已经让裴老夫人极度不满了。

锁港宴上当眾撒泼已是貽笑大方,如今又高调卖画——堂堂裴家六奶奶,竟似那市井商贩般拋头露面!她裴家豪门大族世代书香,祖传字画向来只供雅赏,何曾沦落到要变卖度日?

头几天,裴老夫人已经忍了。不久之前与六房闹得不愉快,她算是碰上了铁板一块,不敢轻易挑事了。

但徐氏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还频频与郑家往来——郑家是什么德行?庸俗的盐商之家!近日还深陷官司之中!一个妇道人家怎能与他们往来?

罪大恶极!

裴老夫人实在是忍无可忍,命人將徐妙雪“请”了过来。

这一次她学乖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做足一副慈母的样子。

“六郎媳妇,你初来寧波府,若真有什么难处,缺银钱了,儘管同老身开口。咱们裴家偌大的家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媳妇?”

徐妙雪是面镜子,你给她什么样,她就还你什么样。

这些人说话弯弯绕绕,她一律装成听不懂,一脸天真道:“母亲,我不缺钱啊?”

“既如此,那为何要卖画?”

“要筹钱啊。”

“方才还说……不缺钱?”老夫人的笑有些僵硬

“哦——您说这个钱啊,”徐妙雪恍然大悟般一拍手,“那是为了做生意。”

裴老夫人两眼一抹黑。

罪不可赦!斩立决!

她裴家名门望族,竟要出个经商妇?!

裴老夫人用最后一点理智压著自己的怒意:“六郎媳妇,你有主意,老身不拦著。可你总得为寧丫头想想——她正在议亲,若有个经商的婶娘……”

“我的生意又不会牵扯到寧姑娘,怎么会让她嫁不出去?”

“糊涂呀!你看那郑家,就因是商户,女儿至今待字闺中。咱们书香门第若沾了铜臭,那是要辱没祖宗的!你与寧丫头素来亲厚,忍心害她吗?”

“母亲,您说得太严重了。等赚了大钱,我来给寧丫头添嫁妆,没人会瞧不起她——您不知道我这生意的玄机,我同您说,”徐妙雪自然熟地凑到裴老夫人身边,亲昵地挽著她,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討人嫌,先声夺人,不给人任何回话的机会,“一本万利的生意您晓得伐?”

“一本万利?”一旁的裴二奶奶起初是满脸不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话。

“我娘家在泉州世代经营海贸生意。一艘船出去,就装那些最次的瓷器、丝绸,出了海就能翻个十倍八倍的价钱!”

她边说边比划著名:“就说去年吧,我舅舅装了船漳州產的二等生丝,在南洋转手就换了三船胡椒回来。单这一趟,就净赚了五万两雪花银!”

“咱们寧波府啊,”徐妙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遍地都是宝!上好的越窑青瓷、明州绣品,可这港口却荒废著,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所以我盘算著,我要筹钱造艘大宝船!虽说现在海禁,但我娘家在满剌加有人脉,可以拿到满剌加的勘合,到时候掛上满剌加贡船的旗號,官府查都不敢查!”

裴老夫人今儿为了人多气壮,將各房女眷都叫来了,本想著大家好七嘴八舌討伐这个六奶奶,没想到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都被徐妙雪简单粗暴所描述的那流水般的雪花银给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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