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夏虫语冰(2 / 2)

是啊——她都快忘了他是谁了。

从高处跌落的人,应该都尝过桎梏的滋味吧。

裴叔夜突然抬头看她。

“我可以做你最好的朋友,”他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们都不是好人。”

徐妙雪只觉心跳驀然一紧,刚刚建设好的防线似乎在经歷一场地动山摇——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差点就要当真了。

她还是问道:“那你以后还会算计我、利用我、欺骗我吗?”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诚实回答:“会。”

“……”

“……”

“滚。”

徐妙雪怒道。

……

夜已深,裴叔夜从熄了灯的寢房里离开,徐妙雪已经沉沉入睡。方才插科打諢的热闹像是沸腾的水汽迅速消散,他一出来,便觉得夜色格外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既轻鬆又沉重,像是隔靴搔痒,始终不知癥结在何处。

刚推开书房的门,琴山便紧隨其后跟了进来。

“六爷,程家的盐仓今夜突然漏水,够程家上下人仰马翻好几日了。”

裴叔夜点了点头,似出神地思索著什么。

琴山立在一旁不敢作声——一般他家爷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有些人就要倒霉了。

半晌,裴叔夜回过神来,问道:“下午她去了哪?”

琴山事无巨细地稟告:“徐姑娘去了一趟海曙通宝总庄,见了楚夫人。”

“那钱庄里头的事可不好打听。”

“是啊,不过今儿钱庄管得不严,前后起码有五波探子,全都混进来了——想来是徐姑娘昨日在家里闹得太大,整个寧波府都知道她要做宝船生意,想去探探她的虚实。徐姑娘去钱庄楚夫人借钱,楚夫人听了她的生意之后,竟说要这钱不作印子钱,做合股,获利后徐姑娘再跟她分红,两人就签下了『宝船契』。”

裴叔夜沉吟片刻:“这两人……像不像在演戏?”

琴山一愣:“她们……並不认识啊?”

“钱庄是什么地方?楚夫人雇的全是各地鏢局最厉害的武师看守,今日这么轻易叫你们混进去,只可能是有意为之。”

琴山困惑问道:“那她们演戏……是为了什么?”

裴叔夜的神情微微冷了下来。他已经察觉到,宝船契绝非那么简单的敛財局,她可能在布一个很大的局,但他对此毫不知情。

他若是去问她,她必定会说——我就是个骗子,我当然在骗人啊。

他们虽然是“好朋友”,但她决计不会对他吐露实话,当然,他也不会。

“接著去跟。”

琴山紧张地问:“徐姑娘做的这些……同我们的计划有关係吗?”

有关係吗?——裴叔夜也不確定。

他一惊,突然发现自己对她已经產生了超出任务、超出契约的好奇,她身上有层出不穷的秘密吸引著他去探索。

他每次都迫切地想知道——这小骗子又想干什么?

裴叔夜不动声色,避开了琴山的问题:“郑桐呢?”

“他已经准备去绍兴见『钱先生了』。”

“那你快收拾收拾,先去绍兴准备吧。”

琴山还是有些困惑,但只得作罢。

*

一弯新月斜掛檐角,裴鹤寧托著腮坐在阁楼窗前。夜风拂过她未束的长髮,带著初夏特有的温润。

六房的院落早已陷入黑暗,唯有檐下的风铃偶尔叮咚,像是谁在梦中囈语。

她本是被府中寻冰的动静吵醒的——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在静夜里格外分明。她索性披衣起身,却不想望见了这轮清冷的月。

她是真羡慕六叔待六婶婶的情意——那般珍而重之,仿佛捧著一颗易碎的明珠。就连祖母厉声要他休妻时,他也寸步不让。这样的情分,在这深宅大院里著实罕见。

裴鹤寧觉得很迷茫,她觉得这才是爱情,可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也能遇到这么好的婚姻。

她和吴怀荆的婚事就快要定下了,就等著一个好日子,吴家上门来提亲。

裴鹤寧想起了今日的月湖之约。

她特意换了新裁的罗裙,鬢边簪了朵新鲜的茉莉,盛装打扮,以为他约她互诉衷肠,没想到吴怀荆是找她打听她六婶婶要做宝船生意的事。

吴怀荆满眼闪烁著野心与期望,他说,当年陈三復的辉煌人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上面管得严,没人敢去吃那只螃蟹,要是裴六奶奶真有法子,那可是个发財的好路子啊!

裴鹤寧听得索然无味。

那双眼里的热切,刺得她心头髮凉。

她只觉得这样的眼神,应该望向爱人,而不是说什么“分一杯羹”、“发財的路子”之类的俗话。

“寧姐儿,夜深了。”侍女轻声提醒。

裴鹤寧恍若未闻。她望著六房的方向——方才那盆被小心翼翼捧进去的冰,此刻怕是已经化成了水。就像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终究会消融在这深宅的规矩里。

她萌动了半年的少女心突然有些幻灭。可她也知道,吴怀荆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了,只要她能嫁入吴家,她便是家中的妹妹们的好榜样,她就是裴家最骄傲的孙女儿。

裴鹤寧被无数目光与欲望推著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一滴露珠从檐角坠落,碎在石阶上。裴鹤寧想,那大概就是她无处安放的少女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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