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拦路之虎(2 / 2)

四分五裂的匾额一角有极不易察觉的一个小坑,很可能是凶手算准了时机,从对面的小楼里用弹弓射出石子,打在匾额上,令匾额的榫卯脱落,正好砸中了康平江。

但这地面上多的是微不足道的碎石,匾额上有小坑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康平江的死很快就会盖棺定论,这是一场意外。甬江春的匾额年久失修,榫头腐朽脱落,恰在康平江经过时坠落。满街行人皆是见证,是匾额自行落下,无人触碰。

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康大人实在是个倒霉蛋。

但裴叔夜知道,这就是四明公製造的意外,为了让海婴的线索断在康家。

海婴查无此人,泣帆之变就永远少了关键的一环。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是这样。

豆大的雨点如刀刃般砸在飞檐青瓦上,噼啪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裴叔夜心头,牵动著深埋五年的执念与不甘。

裴叔夜的指节越捏越紧,甚至都忘了自己还牵著徐妙雪的手。

……

那是嘉靖三十五年。

裴叔夜登科及第后,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兼任刑科给事中,翻阅浙江按察使司呈送的《剿倭纪功册》与兵部存档的《卫所轮值簿》发现两处蹊蹺:其一,监斩记录载明由寧波卫指挥僉事王某执刑,然当日王僉事实在昌国卫巡视防务,两地相隔二百里海路;其二,本该附在卷末的《倭寇验明正身结状》仅余空白页,按察使司火漆封存的覆审公文竟无人籤押,由此,他才上奏天子,言明泣帆之变后梟首陈三復的判决中存在诸多疑点和律法不公正之处。

那位王僉事成了裴叔夜的一个突破口。此人虽官职微末,却也有一颗正义之心,他早知自己只是文书流程上的一个符號,识趣的人就该乖乖闭嘴,配合著上面所有的安排,但他悄然留下了一些证据,能证明陈三復梟首之匆忙,根本没有经过正常死刑判决的流程,而是仿佛为了掩盖什么才匆匆將其斩首。

他等了七年,等到自己都快解甲归田了,终於等来了裴叔夜这样执著的傻人,裴叔夜请他来京城作证,他欣然前往。

然而就在满怀斗志出发的前一天……王僉事全家被倭寇灭门。他浑身刀伤,战斗至最后一刻而亡,却被“倭寇”报復被削去四肢,弃於院中井沿,其妻女衣衫不整悬於樑上,脖颈插著倭寇的武士簪,六岁的孙子更是被开膛破肚……

而很快,官府就在王僉事家中搜出他与“倭商”里应外合的往来信件,原来此番灭门,是因为双方分赃不均……

这个微不足道却心怀正义的军人,就这样被悄然抹去了,他的灭门案甚至没有被递到朝廷,在当地县衙便结案了。其实第二年他就能解甲归田,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然而一朝身死,甚至都算不上为国捐躯,而是背上了通倭的罪名……

当时,裴叔夜手里最有力的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紧接著,他就被政敌轮番构陷,最后直至流放雷州。

而这一切,都是四明公的手笔。

就像他为了一件衣裳可以將堆积如丘的上好蚕丝全都废弃一样,人命对他来说,也不过只是工具,拦住裴叔夜的工具。

他再敢往前走,那就会死更多的人。

裴叔夜心事重重与徐妙雪一起回家,一路上他只是紧紧抿著唇,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言不发。徐妙雪知道,康平江的死大概是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她很少看到这样沉寂的裴叔夜。

这狐狸一样的人,往常將所有情绪与心机都藏在浓墨重彩的那双眸子之后,谈笑间便能悄无声息地设好陷阱请君入瓮,但此刻他的从容消失了,只剩下那种……铺天盖地,你死我活的杀气。

但徐妙雪什么都没有说。她好像什么都懂。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裴叔夜。

他和她一样,都是勇往直前的一把利刃,夜色只是繚绕在剑刃之上的一层偽装,而承炬才是他的使命。

他突然回神,看向徐妙雪,他的手正紧紧地握著她的手,一直都不曾放开。

马车內是昏暗的,但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明亮的眼眸。

“徐妙雪,你相信吗?”他的声线犹如古钟,仿佛是沉寂多年后初次敲响,每一个字都蕴含著时间的力量,“他还用当年的办法来对付我,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探花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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