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以恩为网、以法为纲(2 / 2)

刚才去传他的小內侍,与他相熟,路上悄悄说了刚才皇爷震怒的事。

再看到这两封以火灾抨击太皇太后德不配位的奏章,张永知道这两位翰林一刀戳中了皇爷的心窝子。

近一月的相处,张永已经清楚新主子的脾性,聪慧机敏,但心冷狠戾。

生性纯孝,家人是他的逆鳞,一旦被戳中,就会毫不客气地下毒手。

刚才还以为朱厚熜会叫他去翰林院宣旨,把马济世和卜应季抓到午门外,活活杖毙。

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处置。

皇爷的性子有些不好琢磨。

不过今日叫自己去翰林院办这件事,无非又在敲打自己。

武宗病逝后,自己与杨廷和联手,拿著张太后的懿旨,诱捕了权臣江彬,消弭朝廷最大的隱患。

且正德年间,自己与杨廷和走得也比较近,內外配合默契,做了不少事。

当年扳倒刘瑾,是自己与杨一清联手,而杨廷和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杨廷和虽然因为华盖殿一事被斥免,闭户听勘,但朝中势力根深蒂固,翰林院和詹事府,更是他的老根据地。

皇爷今日叫自己去翰林院办差,肯定是有警示之意,要自己跟杨廷和做彻底的切割。

切割就切割,自己也犯不著为了杨廷和搭上性命。

谷大用能跟仁寿宫切割,自己自然也能跟杨廷和切割。

自己只是阉人,士子儒生看不起的小人,肯定是谁给好处多就忠於谁...

“奴婢接旨。”

...

寿皇殿的动静,很快就传到杨府。

在书房里,杨廷仪把匯集来的消息告诉杨廷和,这位前首辅陷入了沉思。

杨廷仪也百思不得其解,试探著问。

“大兄,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华盖殿如此严厉斥责大兄你,转背却几乎全文照发了你擬定的即位詔书。”

杨廷和抖了抖双手的袖子,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这就是皇帝的高明之处。

他继嗣大宝,也怀了一番革故鼎新的心思,意欲以革除正德朝弊政收拢人心、树立威信、巩固皇位。

且他一眼就看到即位詔书的命门,继嗣继统。

此前经过入门礼、劝进礼仪的试探,他知道老夫绝不会更改这一礼议,於是趁著华盖殿这紧要时刻,突施杀招。”

“继嗣继统,乃是遵循祖训礼制,符合天理纲纪,皇帝拒不接受,难道受了奸人蛊惑?又或者真是纯孝?”

杨廷和看了弟弟一眼,摇了摇头:“祖训礼制,天理纲纪!

歷代先贤前辈,呕心沥血、甚至拼上性命,用这两样东西,才爭取到六科封驳,以塞乱命;內阁票擬,以断大政;法司独立,以平冤滥;户部稽核,以止滥费;兵部调兵,以去私征;通司纳諫,以通下情。

能限天威於一隅,而使政不逾矩,祸不萌芽。”

杨廷和双眼炯炯有光,深邃高远,语气也变得慷慨高亢。

“为兄秉承先贤遗志,借著此大好良机,继嗣继统,重敘礼法,在封驳、票擬、法断、兵调、財计、言路这六样上,再让祖训成为尚方剑,礼制化为捆龙索。

有此七道防乱政之制,纵使君上荒诞昏庸,也可保大明不乱於中枢,政通於地方。”

杨廷仪听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以为祖训礼制跟天理纲纪是一样的,是规范大明君臣的准则,没有想到里面居然还有如此大的玄机。

於是感嘆道:“难怪皇上要在华盖殿奋起一搏。”

杨廷和脸色更加凝重。

“是啊,老夫也没有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居然看透了这个玄机。

更让老夫想不到的是,长乐宫大火,他居然隱忍不发,轻轻放下,然后借著『裁撤冗员、检督禁宫、节省用度』的理由,不动声色地把张太后心腹党羽剪除殆尽。

今日寿皇殿雷霆手段,內廷尽入皇帝彀中,可从容应对外朝。

老夫有耳目在內阁、六部,近日传来的消息,皇帝做事非常有章法,不急不躁...”

说到这里,杨廷和突然问起:“大郎还在联络诸臣正道之士吗?”

“是的。他说皇帝定然会忍不住给亲父上皇考尊號,这是有违天理纲纪的乱政。准备与联络好的正道之士,趁著那个时机蓄力而发。”

杨廷仪意识到什么,猛地问道:“大兄,你担心大郎斗不过皇帝。”

“大郎才高八斗、文采斐然,但长於议论而短於簿书。

如李太白、苏东坡一般的人物。只有歷经磨难,遭受大挫,才能绽放光彩,留名青史。”

杨廷仪连忙劝道:“大兄,今日寿皇殿前,皇帝一口气杖毙了三百二十多名內官和尚宫,心思狠戾,难道你不担心大郎的安危吗?”

“无论如何,皇帝不会杀老夫,也不会杀大郎。”

看著自信满满的杨廷和,杨廷仪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这么了解嘉靖帝,怎么还马失前蹄,在华盖殿狠狠挨了一闷棍?

杨廷和捋著鬍鬚说:“不过老夫察觉到,朝堂上有人在暗中勾连,潜图肘腋...

他应该跟老夫是同道之人,但行事诡阴,所图甚大...老夫担心,此事不知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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