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道新局(1 / 2)
血腥气。
大战后的非攻堡周边接连几日都氤氳著这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河流里的血色也是数日不退。
戩在床上躺了三天。
墨家医师的草药很有效,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挥之不去——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能看见尸魔胸口那只天道之眼炸裂的画面,还有那些尸傀临死前解脱的表情。
这世界没有什么是自由的。
总有些东西会束缚著你,就是亡灵,也可能被莫名其妙地束缚。
而要挣脱这些束缚,总是要付出代价。
这代价,谁都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是用另一种束缚换来的。
看戩身体好了许多,公输衍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卷被烟燻得发黑的羊皮图,在戩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创口恢復得怎么样?”公输衍关切地问。
“挺好。”戩说。
“那就说说,你看到的尸魔。”公输衍展开羊皮图,上面绘製著非攻堡周边的地形,但用硃砂標註了许多新的標记,“那些阴符的运作方式,尸魔的能量流动,天道控制的手段……”
戩简单地回忆了一下,开始描述。
他说得很慢,有时需要停下来思考准確的词汇。
他描述了阴符符文旋转的轨跡——不是隨机的,而是遵循著某种诡异的几何规律;描述了煞心搏动时散发的能量波纹——每一道波纹都在改变周围的因果线;描述了天道之眼的“注视”——那不是简单的监视,而是一种主动的、试图改写现实的干涉。
公输衍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羊皮图上做標註。当戩说到尸傀连接天道之眼的六条黑色丝线时,老人的笔停了下来。
“六条?”公输衍抬头,“你確定是六条?”
“確定。每条丝线对应一个控制支点,六个支点构成一个六边形结构。”戩用手在空中虚划,“就像……蜂巢的一个单元。”
公输衍的脸色变了。
他收起羊皮图,站起身,在狭小的医馆房间里踱步。走了三圈后,他突然说:“这不是阴符宗的手法。”
戩一愣。
“阴符宗擅长操控尸体、製造傀儡,但他们的核心理论是『一符控一尸』,最多能做到『一符控七尸』——那是他们的极限。”公输衍转过身,盯著戩,“六条控制丝线,六个支点,构成稳定的六边形……这不是控制尸体的符法,这是阵法的雏形。”
“阵法?”
“对。阵法需要稳定的结构、精確的节点、可扩展的框架。”公输衍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寒意,“那个尸魔,根本就不是阴符宗的终极造物。它是……试验品。天道在用战场上的尸体,试验某种更庞大、更可怕的东西。”
医馆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少司命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块焦黑的骨头碎片——那是从尸魔残骸中捡回来的。红脸老者的表情异常凝重,他將碎片放在桌上。
“我让讹兽感应了三天。”少司命说,“这块骨头里残留的,不是单纯的阴符能量。里面混杂了至少七种不同的『规则』——有控制生死的,有扭曲空间的,有固化时间的……虽然都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他看向戩:“你摧毁它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戩回忆著当时的情景:“天道之眼炸裂时,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嘆息。”
“嘆息?”
“嗯。很轻,但確实有。不是尸魔发出的,也不是战场上的亡魂,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戩皱起眉头,“像是有人精心布置的棋局被打乱时,那种既恼怒又无所谓的嘆息。”
医馆里陷入沉默。
良久,公输衍才缓缓开口:“天道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尸魔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试探我们反应,收集数据,然后……”
“然后改进下一批。”少司命接话,“如果真是这样,那接下来的攻击,只会更糟。”
门外传来脚步声,墨离端著药碗走进来。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眼圈发黑,显然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
“秦军有动静了。”墨离將药碗递给戩,“讯书中说,他们在三十里外重新扎营,没有撤退的跡象。而且……他们在挖坑。”
“挖坑?”戩接过药碗。
“很大的坑,深不见底。已经挖了十几个,每个坑周围都竖起了黑旗。”墨离说,“少长老让讹兽去探过,但讹兽一靠近那些坑就烦躁不安,说什么也不肯下去。”
少司命点头:“坑里有很浓的『死气』,不是战场煞气那种,而是……更古老、更沉寂的东西。像是什么埋了千年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戩喝完药,苦味在舌根蔓延。
他看著窗外,非攻堡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隱若现,那些修补的痕跡像一道道伤疤。
“我们守得住下一次吗?”他问。
沉默,没有人回答。
下午,戩披了件外衣,走出医馆。
非攻堡內部一片忙碌。
墨家弟子们在搬运木材、修补城墙、检修机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疲惫,但动作依然有条不紊。这就是墨家的纪律——无论多么绝望,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戩在中央广场见到了田穰。
农家少年蹲在一片新翻的土地前,正小心翼翼地將一颗颗种子埋进土里。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那片土地原本被尸魔的黑色液体污染过,焦黑板结,但田穰用某种药水处理了三天,现在竟然恢復了一些鬆软。
“这是什么?”戩走过去。
“清煞草的第二代。”田穰头也不抬,“第一代只能净化表面的煞气,但尸魔的污染渗进了地脉深处。我改良了配方,加了几味能深根的药草。”
他埋下最后一颗种子,双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戩看见,一股微弱的绿色光晕从田穰掌心渗入土壤,那些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茎、展叶......
“农家秘术?”戩问。
“也不是什么秘术,是与土地的『沟通』。”田穰睁开眼睛,擦了擦额头的汗,“师父说,万物有灵,土地也有。你善待它,它就回报你。你伤害它,它就报復你。这片土地被折磨得太惨了,我得跟它说说话,让它知道还有人关心它。”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在和人类朋友交谈。
戩看著那片嫩绿的草叶,在焦黑的土地上显得格外脆弱,但也格外顽强。
“你觉得我们能贏吗?”戩忽然问。
田穰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就算最后输了,这些草也会活下去。”
“只要有一寸乾净的土地,生命就会找到出路。”
田穰的话让戩有些意外。
在所有人都关注战爭本身的时候,田穰关注的却是土地,却是自然环境。
他展现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
“田兄让我刮目相看了,你的举动让人钦佩。”戩拱手说道。
田穰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你们战斗是为了保护生命,我种地也是为了保护生命。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广场另一头传来爭论声。
戩转头看去,是韩非和几名墨家弟子在爭论什么。法家少年已经能下床走动,虽然还拄著拐杖,但说话的气势丝毫不减。
“你们的防御方案有问题。”韩非用拐杖点著地上的沙盘,“重兵防守北墙,东西两侧薄弱,这是典型的线性思维。如果我是秦军指挥官,根本不会强攻北墙——我会佯攻北墙,主力从东侧山谷绕过来,直插中枢大殿。”
“东侧山谷有机关陷阱——”一名墨家弟子反驳。
“陷阱需要时间触发。”韩非打断他,“秦军如果驱使数百头战兽当炮灰,用尸体铺路,你们的陷阱能挡住多少?计算过吗?”
那弟子语塞。
韩非继续道:“战爭不是比拼谁的技术更先进,是比拼谁的计算更精確、谁的应变更快。你们墨家太依赖既定的方案和机关术了,缺乏面对变数的预案。”
“那依韩兄之见?”
“重新布防。”韩非的拐杖在沙盘上划出几条线,“北墙只留三成兵力,做足防御姿態。东西两侧各增两成,设伏兵。剩下三成作为机动部队,哪里出问题补哪里。另外,在堡垒外围三里处布置观察哨,用烟火传讯,提前预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准备撤退方案。如果守不住,怎么撤,往哪撤,谁来断后,物资怎么带......这些都要提前规划。没有撤退方案的防守,是自杀。”
几个墨家弟子面面相覷。墨家的传统是“与城共存亡”,很少有人会提前考虑“撤退”。
“韩兄说得对。”墨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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