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时光匆匆(2 / 2)
这种记忆的模糊与褪色,带给希望的並非仅仅是伤感。
更是一种深层次的恐惧与焦虑。
他恐惧的,不是死亡。
而是遗忘。
不是被世界遗忘。
而是他作为母亲存在过的最重要的见证人,竟然也开始遗忘关於她的一切。
母亲的一生已经足够苦难。
足够沉默。
如果连他这个儿子都不能清晰地记住她。
那么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跡,岂不是要彻底消失了?
这种焦虑,有时会让他深夜惊醒。
冷汗涔涔。
他会立刻起身,打开灯。
翻出那些珍藏的、与母亲有关的极少物件。
那件衣衫。
几张泛黄的、写著歪歪扭扭字的纸条。
那是母亲后来努力学字时写的。
还有他事业成功后,凭记忆请画家画的一幅母亲年轻时的肖像。
那画像,终究带著画师的想像和他的主观美化。
显得过於慈祥和平静。
少了那份刻入骨髓的愁苦与坚韧。
他抚摸著这些物件。
试图从中汲取確证的力量。
告诉自己,母亲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些苦难和爱,都不是幻觉。
他开始有意识地对抗这种遗忘。
他用了大量的时间,坐在书桌前。
铺开稿纸。
他排斥冰冷的键盘,觉得手写的温度更能连接过往。
试图將脑海中所有关於母亲的记忆碎片,无论清晰还是模糊,都儘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他写母亲如何用有限的食材,变著法子做出能下咽的食物。
写母亲在寒冬里,將唯一的厚棉被让给他,自己裹著破旧的棉絮冻得瑟瑟发抖。
写母亲为了给他凑齐学费,拼命干活赚钱直到深夜。
写他考上大学时,母亲那混合著骄傲、不舍与担忧的复杂眼神。
他写得极其缓慢。
有时写到一个细节,会停下来,长时间地凝思。
努力想要挖掘出更多的关联记忆。
这个过程,既是一种重温。
也是一种挖掘。
更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抢救。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记忆並非线性存储。
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关联著。
有时,一种气味。
比如艾草燃烧的味道。
一阵风声。
甚至一道相似的菜餚。
都能成为打开某个记忆闸门的钥匙。
但钥匙本身,並不能保证门后的景象完全清晰。
更多的时候,它只是触发了一种情绪。
一种氛围。
一种朦朧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母亲晚年越来越喜欢沉默地坐著,望著远方。
那时他以为母亲是累了。
或者是在为生计发愁。
现在他明白了。
那或许也是一种沉浸於自身记忆之海的状態。
那些清晰的、模糊的、喜悦的、悲伤的过往。
在生命的黄昏时分,交织涌动。
无法言说。
也不必言说。
他也更加频繁地去看望同样年事已高、被他当做恩人的卫疆的儿子。
两位老人坐在一起,很多时候也是沉默的。
但偶尔,也会提起一两个关於“苦妹”的、连希望都不知道的细微末节。
比如母亲编的狗尾巴草小兔子特別像。
比如母亲其实很怕打雷,但在儿子面前总是强装镇定。
这些新的碎片,对於希望来说,如同珍宝。
被他小心翼翼地纳入他正在构建的关於母亲的记忆拼图之中。
让那个模糊的形象,偶尔能增添一抹稍微清晰的色彩。
生命的黄昏缓缓降临。
希望站在自己漫长人生的尾端,回望来路。
他清晰地看到,母亲那短暂而苦难的一生。
如同一条深沉而坚韧的暗河。
默默流淌在他所有成就、所有选择、所有价值观的最底层。
他的一切,都源於那条暗河的滋养。
而如今,这条暗河本身,却在记忆的沙地上,不可避免地变得时断时续。
若隱若现。
他最终並没有完成那份他理想中完美、详尽的关於母亲的回忆录。
稿纸上留下了许多空白。
许多“记不清了”、“模糊了”、“大概是这样”的標註。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记忆的本质就是如此。
它並非为了精確復现过去。
而是为了在时间的打磨下,提炼出最核心的情感与精神。
母亲具体的音容笑貌或许会模糊。
但她所带来的那种坚韧。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的生存勇气。
那种沉默而深沉的母爱。
却早已融入他的血脉。
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无法磨灭。
在一个寧静的黄昏。
希望再次摩挲著母亲那件衣衫。
坐在庭院里的摇椅上。
看著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绚烂的色彩。
归於平淡的灰蓝。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不再执著於与遗忘对抗。
而是学会了与这种模糊共存。
母亲並未真正离去。
她活在他每一次面对困难时不屈的韧劲里。
活在他对他人抱有善意与同情心的选择里。
活在他对家庭、对后代深沉的责任感里。
她化作了一种精神的气息。
瀰漫在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看不见。
摸不著。
却无处不在。
记忆会褪色。
但爱不会。
苦难的细节会模糊。
但由苦难淬炼出的生命力量,会一直传承下去。
希望缓缓闭上眼睛。
嘴角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在意识逐渐朦朧的边界。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瘦弱而坚韧的身影。
站在槐树巷的门口。
在暮色中。
点亮了一盏如豆的灯火。
那光芒微弱。
却足以照亮游子一生的归途。
清晰也好。
模糊也罢。
那盏灯。
永远亮在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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