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铭记(终章)(1 / 2)
春风,年復一年,如期而至。
它温柔地拂过青河两岸,带著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和草木萌发的微甜。
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如同朦朧的薄烟,笼罩著堤岸。
草坪上,孩子们在奔跑,欢笑,追逐著五彩斑斕的泡泡,他们的叫声清脆而富有活力,像初生的雀鸟。
不远处的凉亭里,老人们穿著舒適的棉麻衣衫,围坐在石桌旁,下著象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他们时而凝神沉思,时而为一步好棋轻声交谈,脸上带著歷经世事的平和与安详。
阳光温暖而不炙热,洒在每个人身上,也洒在缓缓流淌的青河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这是一幅安寧的,几乎可以入画的日常图景。
生活,在这里呈现出它最平静,最柔和的一面。
它向前流淌著,缓慢,稳定,仿佛从来如此,也將永远如此。
没有人会想起。
在这片相同的天空下,在几十年前,或许就在这片草坪,或者不远处那片如今已是繁华商业区的土地上。
曾经有过一个名叫“苦妹”的女人。
她的一生,与眼前的安寧祥和,隔著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
她的飢饿,她的寒冷,她的恐惧,她的绝望。
她那双在刺骨河水中浸泡得通红溃烂的手。
她在无数个黑夜里无声流下的眼泪。
她背负著生活全部的重压,蹣跚前行的身影。
所有这些构成她生命实质的苦难细节。
都已经被这几十年的春风秋雨,彻底冲刷乾净了。
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跡。
孩子们不会知道。
他们脚下这片鬆软舒適的草地,曾经可能是泥泞不堪,堆满垃圾的棚户区边缘。
他们追逐嬉戏的地方,或许曾有一个瘦弱的女人,为了捡拾一点可以卖钱的废品,终日低著头,默默搜寻。
他们更无法想像,有一种飢饿,能让人眼冒金星,浑身发抖,恨不得去啃食树皮。
有一种寒冷,能穿透薄薄的衣衫,如同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让人整夜无法入睡。
老人们或许经歷过一些岁月的坎坷。
但他们下棋閒聊时,谈及的多是物价,是儿孙的工作学业,是身体的病痛,是国家的发展变化。
他们记忆的筛网,会自动过滤掉那些过於尖锐和不堪的碎片,留下一些更为温和,更易於承受的感慨。
“苦妹”这个名字,连同她所代表的那个极端贫困,充满血泪的时代,已经从他们的日常记忆里,彻底隱退了。
她的儿子,希望,那个曾在她墓前痛陈往事,试图將她的苦难鐫刻进家族记忆的老人,也早已离世多年。
他的离去,仿佛是为那个时代最后拉上的帷幕。
隨著他的沉默,关於“苦妹”最直接,最富有情感温度的讲述,也戛然而止。
后代们或许在族谱上,在某个尘封的盒子里,还保留著关於她的零星信息。
一张模糊的照片。
一个陌生的名字。
几句简短的,概括了她一生的冰冷文字。
但这些,都只是符號,是乾枯的標本,失去了生命的湿润和疼痛。
在家庭聚会时,在清明祭扫时,她的名字可能偶尔会被提及。
“去给太奶奶烧点纸。”
“这是太奶奶。”
但话语背后,已经没有了那段沉重歷史的实感。
它变成了一种仪式性的,带著些许茫然的尊重。
一种对遥远“祖先”的,模糊的敬意。
她的故事,即使被讲述,在孙辈、曾孙辈听来,也更像是一个遥远的,带著某种不真实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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