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採访(2 / 2)

“哦……那还挺好的。”

傅鄴只能干巴巴地回应,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两只优雅又危险的猫科动物围在中间的鱼,扑腾著尾巴,左右为难,动弹不得。

他甚至能感觉到由比滨和比企谷那边投来的带著好奇与些许同情的目光。居然连材木座都暂时停下了他艰难的书法修行偷偷朝这边瞄了一眼。

傅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张力撕裂,恨不得立刻找个藉口——比如去帮平冢静老师整理本学期教学计划或者乾脆使用“尿遁·大迴避之术”——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时,一阵清脆的、有节奏的敲门声,如同天籟般响起。

叩、叩、叩。

声音不算大,却异常清晰,瞬间打破了活动室內诡异的气氛。

得救了!

傅鄴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此刻已经顾不上扶起椅子了,更顾不上整理脸上可能过於明显的如释重负之表情,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活动室门口,一边说著“可能是来找我们进行委託的同学,我来开门”,一边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那扇老旧的推拉门。

门外站著一位女生。

黑色的波波头短髮,修剪得整整齐齐,刘海服帖地覆在额前。那张脸……该怎么形容呢?五官端正,眉眼和谐,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过於“普通”的感觉。仿佛是按照“標准日本女高中生”模板生成的一样,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徵,也不会让人感到任何突兀,放在人群中第二眼就找不到了。

没有雪之下的清冷绝艷,没有川崎的颯爽英气,也没有由比滨的明媚可爱,就是一种极度恰到好处的,毫无特色的“普通”。

是隔壁二年e组的加藤惠。傅鄴对她有点印象,一个成绩在全年级中游水平,总是安静地出现在各种集体活动中,但又很难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

她是相当“存在感薄弱”的一个人,但又不是比企谷八幡那种刻意修炼出来的“负存在感”,是一种发自天然的,如同空气般的透明感。

“请问……”加藤惠开口,声音和她的本人的长相一样,平稳、温和,没有什么起伏,“这里是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的活动室,对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雪之下雪乃已经恢復了平时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走到傅鄴身边用公式化的口吻询问道。作为自管会的会长,接待访客是雪之下的职责。

加藤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活动室內的眾人,最后落回雪之下身上,微微鞠了一躬:“雪之下同学,筑前同学,你们好。我不是来委託事情的。”她顿了顿,从隨身携带的一个浅米色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原子笔,“我是总武高新闻部的部员,加藤惠。这次来是想对自管会的各位进行一次採访。”

“採访?”雪之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加藤惠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新学期开始了,新闻部准备做一期关於校內社团的特辑,展现总武高的学生风貌。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自从上学期成立以来,帮助了很多同学,在大家中间口碑很好,很多人都对这个社团很好奇。所以,我们新闻部的部长——三年a组的西园寺世界学姐派我来这里,希望能採访一下自管会的各位。”

傅鄴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新闻部?採访?这是他从未想到的。

自管会的影响力,已经扩大到引起校刊的注意了吗?从社团发展的角度来看,这確实是一个宣传自管会理念,扩大组织正面影响的机会,但对於目前自管会的自由行动风格,似乎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不过加藤惠此举至少暂时將傅鄴从刚才那尷尬的处境中解救出来,已经完全算得上是傅某人的恩人了。

“原来如此。”雪之下雪乃沉吟了片刻,侧身让开通道,“请进吧,加藤同学。我们很乐意接受採访。”

加藤惠再次微微躬身:“打扰了。”然后步履平稳地走进了活动室。加藤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似乎在確认在场的人数,她选择了一个靠近门口,不影响其他人活动的位置坐下,熟稔地打开笔记本握好笔,一副专业记者的派头——如果忽略她那过於平淡的表情的话。

“那么,我们开始吧?”加藤惠抬起头,看向雪之下和傅鄴,眼神平静无波。

“请。”雪之下代表自管会做出了回应。

川崎、由比滨、比企谷和材木座也暂时放下了各自的事情,將注意力集中过来。材木座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大作家”一些。

加藤惠的问题从自管会的基本情况开始,中规中矩:“首先,能否请雪之下会长或筑前副会长简要介绍一下你们自管会的成立初衷和主要理念是什么?”

雪之下將目光投向傅鄴,示意他来回答。这是表示她对傅鄴在理念阐述方面能力的认可。

傅鄴收敛心神,將刚才的纷乱思绪暂时压下。他清了清嗓子,用儘量清晰、富有条理的语言回答:“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顾名思义,其核心要义可以概括为『自我管理』与『互助』两个层面。我们相信,每一位学生都具备自我认知、自我规划和自我约束的潜能。自管会的目標,是通过提供平台、资源和直接支持,协助成员发掘並提升这种能力,实现有效的『自我管理』。在此基础上,我们鼓励成员之间、以及向更广泛的同学群体提供『互助』。这种互助不仅是学业上的答疑解惑,更包括生活適应、心理疏导、兴趣发展等多方面的支持。最终目的,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在组织的帮助下更好地认识自己、完善自己,同时学会更好地与他人协作,实现『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良性互动。”

他的回答融合了现代教育理念和一些中国式的表达,既清晰又留有余地。加藤惠飞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表情依旧古井无波,只偶尔会点一下头表示“你说,我在听”。

接著,加藤惠又询问了自管会成立以来处理过的一些典型案例,以及成员们参与活动后的感受。这些问题由雪之下、由比滨甚至是材木座(他用极其夸张的修辞描述了自己如何“辅佐主公,匡扶正义”)分別做了补充回答。活动室里一度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就在傅鄴稍微放鬆警惕时,加藤惠提出了一个看似隨意,却让在场几个人心中都泛起涟漪的问题:

“那么,下一个问题。在自管会的活动中,『友谊』或者说『同伴之情』似乎是非常重要的纽带。能否请各位分別谈一谈,你们个人是如何理解『友谊』的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由比滨结衣第一个举手,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我觉得友谊就是互相陪伴,互相支持呀!就像我和小企……还有自管会的大家们一样!开心的时候可以一起分享,难过的时候有人倾听,遇到困难会互相帮助!是最温暖、最可靠的东西!”由比滨的回答阳光普照,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比企谷。

比企谷八幡在她灼热的目光下,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死鱼眼望著天花板,用標誌性的带著自嘲和悲观论调的语气说:“哈?友谊?不过是因为巧合或利益而暂时聚集在一起的群体,为了抵御孤独或方便行事而构建的脆弱联盟罢了。其本质是相互利用和抱团取暖,隨时可能因为更强大的利益或单纯的厌倦而瓦解。所谓真正纯粹的友谊?只怕是永远只存在於童话故事吧!”他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傅鄴一眼,仿佛在说“现充大王现在面临的困境就是最好的证明”。

材木座义辉立刻激动地站起来,挥舞著胖手:“谬矣!八幡卿此言大谬!友谊乃是志同道合之士,於命运的浪潮中相遇,缔结下的神圣契约!是跨越时空的羈绊,是灵魂的共鸣!如同吾与筑前公,乃是基於对正义与理想的共同追求……”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吟诵起他那些中二度爆表的幻想设定。

无人在意。

川崎沙希抱著手臂,言简意賅:“友谊?就是认可对方,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帮得上忙。不用太多虚的,实在点就行。”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傅鄴,带著一种“我挺你”的直白力量。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晰:“我认为,真正的友谊建立在相互尊重和理解的基础之上。它並非简单的陪伴或利益交换,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保持自身完整性的同时,愿意去理解並欣赏对方的独特价值。它是一种理性的选择,也是一种珍贵的责任。”她的回答充满了理性色彩,与她一贯的风格相符。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傅鄴身上。

傅鄴感到了压力。他知道,这个问题,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的一种隱形拷问。他斟酌著词语,缓缓说道:“我认为,友谊是一种看见,也是一种允许。『看见』对方的真实,包括他的优点和缺点;『允许』对方成为他自己,而不强求改变。同时,也愿意在对方面前呈现真实的自己。它需要善意、包容,以及……適度的距离。过近则易生嫌隙,过远则流於疏离。是一种动態的平衡吧。”傅鄴的回答带著学究气的分析,也隱含了他对当前处境的某种无奈思考。

加藤惠认真地记录著每个人的话,笔尖不停。直到所有人都说完,她才抬起头,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难以察觉的笑容。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眼神却似乎瞬间变得……灵动了一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忽然停下来一只细小的飞虫,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正是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傅鄴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劲!十分甚至九分地不对劲!

这个加藤惠,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人畜无害”!

这个笑容,这个表情,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他穿越前在国內读本科时接触过的那些新闻传播学院的傢伙简直是一模一样!

尤其是他们在似乎挖到什么猛料或者准备搞个大新闻时,就是这种表情!

年轻人不要总是想搞个大新闻,太年轻,太单纯,有时候幼稚了!

果然,加藤惠合上笔记本,她用平稳却仿佛带著一丝若有若无恶作剧意味的语调,拋出了今天的最后一个也最致命的问题:

“感谢自管会的各位真诚的分享。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傅鄴,又扫过他身旁的雪之下和川崎。

“请问自管会的各位认为在男生和女生之间是否存在著真正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曖昧情愫的友谊呢,也就是所谓柏拉图式的友谊关係呢?”

“……”

活动室內瞬间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

傅鄴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加藤惠!她绝对是故意的!她不可能感觉不到这活动室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诡异气氛!她问出这个问题,根本就是把他,把在场的雪之下、川崎甚至比企谷都架在火上烤!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一股凉意瞬间从傅鄴的脊椎窜上后脑。他猛地想起自己当年在辽师读本科时,选修跨专业公选课,遇到的那几个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同学。

那些傢伙一个个看起来人模人样,聊起天来也是风趣幽默,但一旦涉及到“选题”和“爆料”时总是一肚子坏水,眼神里那种刨根问底、甚至带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和现在的加藤惠如出一辙!

难道学新闻的都这样吗?以挖掘“真相”,尤其是那种能引发討论和关注的“真相”为乐,至於这“真相”会不会让当事人尷尬、难堪甚至陷入麻烦,並不在他们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內?

学新闻学学的!

傅鄴在心里无力地悲鸣了一声。完了!这学期,自管会还有他傅鄴,恐怕是真的要出名了。而且大概率是以一种他完全未曾预料过的,绝不希望的出名方式。

加藤惠依旧用她那静如死水的眼神冷冷看著在场所有人,等待著答案。那支普通的原子笔在她指尖仿佛变成了悬在傅鄴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傅鄴知道,无论他们如何回答,下一期的总武高校报恐怕都会相当“精彩”,而他和身边两位少女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就要被这看似无害的“採访”给彻底捅破了。

威尔伯·施拉姆!我恨你把新闻学发明出来!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