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灼烧的双手(2 / 2)
“手套呢?”
“没有耐酸的材料。”她低下头继续操作,把一根温度计插进反应瓶的侧口里,“橡胶的遇浓硝酸会溶解,布的会渗透。光著手反而好控制——手指感受得到温度变化。”
陈从寒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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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车床那侧,在老赵旁边坐下来,把缴获的那批雷酸汞底火样品拆开,对著灯一枚一枚地测量。干了大约半个小时。
二愣子从台阶上方溜下来,贴著他的膝盖臥下了。鼻尖衝著实验台方向,耳朵偶尔转一下。
大牛的声音从门厅那边传进来,闷得像隔了两层墙。
“焊完了。那帮孙子被关在前院里头,我留了两个人看著。中尉那条狗嚷著要绝食抗议。”
“让他饿。”陈从寒没抬头。
铁盘里又多了三枚弹壳。老赵把卡尺读数报了一遍,差值都在允许范围內。壳体量產的速度在爬坡,但填装的火药跟不上——这条线的瓶颈已经完全卡在苏青那里了。
时间在走。
车床转了一圈又一圈,铜屑越堆越厚,空弹壳在木箱里码了五层。地下室的温度因为机器持续运转升得很高,空气混浊,铜腥味、铅粉味、硝酸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涩。
二愣子忽然抬头。
不是朝门口,是朝地下室深处。
然后陈从寒听到了那声“嗞”。
极短,极尖,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紧跟著是玻璃碰撞搪瓷的脆响——不是放下去的声音,是脱手掉落的声音。
他扭头。
苏青站在铁架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死死攥著台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僵直岔开。
她没有叫。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唇上的旧齿痕被重新咬开了,一丝血从嘴角淌下来。
陈从寒三步走到她面前。
苏青的右手手背到手腕之间,一条三寸长的烫伤痕跡正在他眼前膨胀。皮肤先是发白,然后变成半透明的水泡状,紧接著在两秒之內从水泡塌陷成焦黄色的凹坑,露出底下纤维状的白色筋膜——像生肉被滚油浇过之后的样子,边缘的皮肤往外翻卷,渗出的组织液混著一种说不清顏色的粘液。
浓硝酸和浓硫酸的混酸。
一滴就够毁掉一只手。
她已经在用左手往伤处浇小苏打溶液了。碱性液体碰到灼伤面的瞬间冒出一层白色细泡,伴著一股焦肉的腥甜味。她的手在抖,但浇的动作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量杯里的小苏打水见底了。
“没事。”她说。
她的声音平得不像话。
“再有两个小时这批硝化甘油就能出炉。弹药线不能停——”
陈从寒伸出右手,从她左手里把搪瓷量杯拿过来。
苏青下意识攥紧了杯子。
他没有拽,只是用拇指按住了她的手背。纱布裹著的左手搭在台沿上,掌心朝上,掌根处的血跡已经洇成了一团暗色的花。
“鬆手。”
苏青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红得像被砂纸打磨了三十个小时——因为確实是。眼眶下方的皮肤薄到能看见毛细血管的走向,瞳孔里有血丝从虹膜边缘往中间爬。
她摇了摇头。
“底火不等人。弹壳出来了装不上药,前线的人拿什么打——”
陈从寒把量杯从她指缝里抽出来,翻手搁在檯面上,然后拿起她面前那只装著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烧瓶。
烧瓶里的东西还在冒著白烟,温热的酸雾从瓶口升腾起来,碰到他的手指,烧灼感顺著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抬手。
烧瓶从一米半的高度砸在铁架台的檯面上,玻璃炸裂的声音在整个地下室炸开,碎片和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台面。酸液碰到铁架台的金属表面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车床停了。
老赵从卡盘后面探出半张脸。大牛的锤子顿在半空。连二愣子都把下巴从前爪上抬起来了,耳朵朝这边竖直。
苏青瞳孔猛地收缩,看著檯面上的碎玻璃和正在腐蚀金属的酸渍,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地下室安静了三秒。
只有发电机在后院石棚里的闷响,顺著地基传进来,像一颗埋在冻土下面的心臟,还在跳。
陈从寒低头,看著她右手上那道已经开始发黑的灼伤痕跡。白色筋膜在灯下泛著湿润的光泽,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著,像一朵被火烤焦了边的纸花。
他把手从台沿上收回来。
“你的手比这批火药值钱。”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苏青站在原地没有动,血从她的下唇滑落,滴在白大褂的前胸上,洇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暗红色圆点,正好落在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像一枚被钉在那里的印章。
地下室深处,墙壁另一侧,伊万留下的步话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
有人在按发报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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