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天子审降臣(2 / 2)
“军屯名存实亡,十不存一,兵士沦为军官私奴,京营帐册三十万,实际不足五万,这根基......”
王鰲永一口气数尽大明的弊病,话未说完,史可法已踏前一步,怒火几乎喷出:
“狂悖逆臣,竟敢在圣前妄言,扰乱朝纲!”
隨即转向朱慈烺,躬身道:
“陛下,此二贼投敌叛国,妖言惑眾,动摇国本,罪无可赦,当凌迟处死,梟首传示九边,以儆效尤!”
他身后几名內阁大臣亦隨之面露激愤,微微頷首。
朱慈烺端坐不语,目光却更深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方大猷忽然发出嘶哑的笑声:
“陛下可知山东的税吏如何催缴辽餉?”
他猛然昂首,铁枷撞出闷雷,
“税吏锁拿欠户,鞭笞至死!臣开仓放粮,反被人参『私通流寇』。”
“这大明,容得下豺狼,却容不得一个『人』字!”
他手指向额头,那头上有道狰狞疤痕,
“陛下!这是旧臣截留军粮賑灾时,饥民亲手打的!”
“他们边打边哭:『狗官,为何不反?』”
他喘息著,枷锁隨著激动而颤抖,声音却陡然拔高,
“今日旧臣降清,正是替百姓问一句:大明为何不亡?”
方大猷“大明为何不亡”的詰问,內容极其悖逆,瞬间震撼了整个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解学龙鬚发皆张,厉声呵斥:
“逆獠安敢狂吠!纲常伦理,岂因时弊而废?叛国求荣,律法不容!”
左都御史刘宗周踏前一步,声如寒冰:
“饥民困顿乃吏治之失,非社稷之过!尔等饱读圣贤书,竟行禽兽之事,枉为人臣!”
大理寺卿黄云师怒指方大猷: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尔等叛国之贼,正是国之痈疽,按《大明律》,叛者当千刀万剐!”
三司的怒斥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刑部大堂陷入一片愤怒的声討之中。
朱慈烺心中的巨震被强行压下,他脸上冰封不动。
“推下去!”
他声音冷硬。
锦衣卫扑上,二人踉蹌身影在“肃静迴避”牌下拉出两道长影。
朱慈烺陷入沉思,一个沉重的问题在他心中迴荡:
“大明的积弊,究竟从何而起?”
他低声自语,目光掠过殿外苍茫的天空,內心难以平静。
大明的根基,早在万历皇帝怠政时就开始动摇,宗室与官僚的贪敛进一步掏空了国本。
他想起小时候在文华殿偷翻《盐铁论》,见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爭论“治世之道”,才明白天下大事从来复杂难断。
“驱除韃虏”的檄文贴满应天府时,他也曾心潮澎湃。
可当他亲眼见到流民手捧观音土跪在承天门外,漕工冻毙於通济门边,
圣贤书中“民为贵”的教诲,此刻却像鞭子般抽打在他的心上。
王鰲永说大明无药可救,却忘了太祖当年也是从元朝的废墟中重整山河。
他伸手轻按《贞观政要》——
唐太宗能平定贞观初年的饥荒与动盪,靠的是雷厉风行、整肃纲纪。
如今江南士绅兼併土地、逃避税赋,已成国家心腹之患,必须施以强力手段革除。
天下从来不只是朱家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
是杜甫诗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揭露的血泪现实,是于谦“粉身碎骨全不怕”所捍卫的社稷与苍生。
“推倒重来!”
此念在他心中闪过,却带来一阵寒意:
可若连根拔起腐坏的樑柱,是否连屋顶的琉璃瓦,也要摔得粉碎?
他转向堂內的大臣,史可法官靴补丁叠著补丁,刘宗周袍角还沾著巡视漕运的泥点。
这朝堂之上,终究还有未墮气节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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