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顺庆府府衙(2 / 2)
“贵人且看,前头青居山崖壁上的石佛都叫洪水淹了半截。”
甲板上,立著一身靛蓝官服的“钦差督师朱坤垚”——实为乔装的朱慈烺。
他顺著船老大的手指望去,只见青灰色崖壁上,唐代摩崖造像的佛首已浸在浑浊江水中。
石佛半闔的眉眼被浪花拍打著,恍若垂泪。
江水呜咽。
朱慈烺默立船头,那佛首的沉浮仿佛映照著山河破碎的国运。
他此行身份绝密。
除二十名京营精锐与兵部侍郎练国事外,当地无人知晓当朝天子竟亲涉险地。
为掩人耳目,朱慈烺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之衔,总督川陕军务。
此职既可名正言顺节制地方,又不至如兵部堂官般招摇。
隨行二十名京营精锐皆著七品武官服饰,看似普通军官,
腰牌却暗刻“御前直驾”四字,鞘中绣春刀纹路皆用泥灰抹平,乍看与寻常制式军刀无异。
朱慈烺的靴底刚踏上顺庆府码头的青石板,江岸便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拇指一顶剑格,二十名京营士兵已鏘然结阵。
铁甲相撞的脆响,惊起芦苇丛中棲息的江鸥;那灰白色的鸟群腾空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如漫天飘散的纸钱。
十余骑疾驰而至,甲冑残破,为首將领左臂缠著的麻布还在渗血。
朱慈烺目光一凝,將领身侧正是兵部侍郎练国事,当即抬手解除了警戒。
那人滚鞍下马时,甲叶缝隙里露出的粗麻衬布,分明是给战死者戴孝的装束。
一股混杂著血腥与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挣扎而出的气息。
“下官马乾,甲冑在身,不能全礼!”
马乾率队单膝行礼,声音沙哑。
成都陷落,巡抚龙文光闔门殉国。按察使马乾代行抚职,率三千残卒退保川北。
而今他身后仅剩这十余骑,铁甲內衬的麻衣,分明是给整支覆灭的龙文光旧部戴孝。
朱慈烺隱约听到身后士兵的低语:
“瞧见没?这马按台一个文官老爷,如今倒比咱们廝杀汉还像武將。”
此时的顺庆府尚未被张献忠的大西军攻陷。
张献忠攻陷成都后,大军顺江而下直逼川西,顺庆府因偏居嘉陵江上游,暂得喘息。
川中官员为避其锋芒,纷纷北逃至此,將府衙临时设於城中。
一行人抵达顺庆府衙。
青灰照壁前,两排带刀衙役站姿略显僵硬;朱慈烺瞥见他们靴底沾著的红土。
这座府衙看似秩序井然,但细看之下处处透著仓促。
“督师请。”
马乾侧身引路。
这位按察使的官袍早被血污浸透,如今套著不知从哪个阵亡將领身上剥下的山文甲,腰间玉带竟还固执地掛在铁叶之外。
府衙正堂內。
青砖地面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
马乾刚展开舆图,门外突然传来粗糲的嗓音:
“末將顺庆卫指挥使——周鼎昌,求见督师宪台!”
声如洪钟的通报未等回应,朱慈烺寻声望去,一名虬髯武將已大步跨入。
自称指挥使的周鼎昌,山文甲明显比马乾合身得多,腰间雁翎刀柄缠著的红绸却已褪成褐色。
练国事正要引荐,周鼎昌已大步逼近,在离朱慈烺三步远处站定,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
“这位小相公,便是朝廷钦命的督师宪台?”
他忽然伸手,似要拍向朱慈烺肩膀,却在半途停住,粗糲的大手悬在空中,冷笑道:
“末將冒死说句浑话,督师可曾上阵见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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