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上任(1 / 2)

县衙大牢,並非直属县衙管理,而是仍在镇抚司的管理之下,不过却又算作独立系统——青砖高墙围起一方天地,墙高两丈有余,墙头插满铁刺,一根根向上竖著,尖端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乌光,仿佛在警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门禁森严,铁门厚重,要两人合力才能推开,门轴转动时沉闷地吱呀作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与县衙只隔一条巷道,却仿佛两个世界,一边是升堂问案的喧囂,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喊冤声、板子声此起彼伏;一边是死寂沉沉的幽暗,连风声穿过高墙都变得低沉压抑。

镇抚司,机构严整,职能明晰,一共有九大差事房。

院落纵深,从大门进去,要穿过三重院落,廊道曲折,左转右绕,陌生人进来十有八九要迷路。

每一房门前都掛著木牌,黑底白字,字体端正,漆面在风吹日晒下有些斑驳,边角处漆皮微微翘起。出入的差役各司其职,脚步匆匆,衣袂带风,迎面遇上也只点头示意,目光一触即分,鲜有交集,各有各的忙处,各有各的规矩。

每一个差事房都有著不同的职责范围,像什么笔贴文书——房里堆满了卷宗档案,一架架木柜顶到房梁,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摞摞泛黄的簿册,墨香与纸张霉味混杂,翻开簿册时泛黄纸页簌簌作响,有时还会惊起藏在纸缝里的书虫;

逮捕缉拿——墙上掛满锁链镣銬,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铁器相碰叮噹作响,粗重的铁链堆在墙角,阳光下泛起暗红的锈跡,那是血跡乾涸后留下的顏色;

侦查审问——深处不时传来隱隱的哀嚎声,闷闷的,听不真切,像是隔著几道墙,又像是捂住了嘴,门帘厚重,粗布缝製,遮住內里光景,只偶尔有差役掀帘进出,带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气;

考评调动——案头摞著厚厚的名册,一本本叠放整齐,封面写著年份,主管执笔勾画,眉心紧锁,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有时停笔沉吟,良久才落下一点;

功勋积累——簿册记录著每一件功劳,墨跡有新有旧,旧的泛黄,墨色褪成浅灰,新的墨亮,笔画清晰如刀裁,一页页翻过,是一个个差役的履歷沉浮,有人步步高升,有人多年原地踏步;弓弩兵刃——兵器架上刀枪林立,刃口泛著寒光,油布擦拭得鋥亮,架旁放著磨刀石,石面已被磨得凹陷下去,旁边地上散落著铁屑,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九大差事房正常都会配有一名主管和副主管,差事房的主管,都属於副差司层级。

主管的座椅比旁人宽大三分,椅背雕花,是常见的祥云纹,扶手磨得油润,泛著暗红色的光泽,那是经年累月手臂搭放留下的痕跡。

案头笔墨也讲究些——青石砚台,石质细腻,扣之有清越之声;狼毫小笔,笔桿是湘妃竹的,斑纹点点;墨锭上压著金边,在光线下隱隱有流光。

进出的差役都要在门口站定,先通稟后入门,咳嗽一声,报上姓名来意,等里面应了,才敢抬脚。跨过门槛时脚步放轻,鞋底几乎不沾地,生怕扰了里面的人,惹来一顿训斥。

像苏白如今,可以理解为大牢的主官,也就是副差司级別。

大牢的钥匙掛在他腰间,铜质,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坠得腰带微微下坠。匙齿繁复,长短不一,在光线下泛著黄澄澄的光。

走动时轻轻碰撞,声音闷而实,叮、叮,两声之间隔著他的步幅,不急不缓,像是他脚步的节拍。那钥匙共有三把,用铁环串在一起,铁环粗如小指,在他腰间微微晃荡,时而碰在胯骨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多谢魏大人解惑,属下感激不尽。”苏白朝著一旁的魏知遥拱手,腰身微微前倾,背脊弓成一个恭敬的弧度。

双手抱拳齐眉,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说完,拳在眉间停留一息,才缓缓放下,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哈哈哈,苏大人客气了,咱们都是给上面办差,当然要同心协力。”魏知遥笑道,伸手虚扶了一把,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如蜿蜒的蚯蚓,皮肤粗糙,掌心有老茧。

他笑时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堆成扇状,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鬢角。目光却始终落在苏白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眼珠微微转动,从上到下扫过,在苏白眉眼间停留最久,也有几分欣赏,眼底深处有一丝亮色,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魏知遥带著苏白熟悉了一些各大系统,主要就是牢头对接上面的程序和情况——每月的呈报递到哪一房,是送往笔贴文书房登记,要经过哪几道手,谁签收,谁存档,都要一一说清;

再转呈总差司,要等多久,什么时候能批下来,都有成例。犯人的调遣需要经过哪些手续,要开哪几道门,先开大牢內门,再开中门,最后是大门,每道门需哪几位主管的籤押,少一个都开不了;紧急事务该找哪位主管,白天找谁,夜间找谁,敲哪扇门,说什么暗语,暗语每月更换,这个月的暗语是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说了。

他说得仔细,手指时不时在空中比划,食指伸出,在空中虚虚勾勒,仿佛在描画衙门里的权力脉络,一道道看不见的线在空气中交织,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交错,有的平行。

然后给他讲了一下牢头的其他职权——除了看管囚犯,还有权处置一些轻微的狱中纠纷,比如犯人斗殴、偷窃,可自行杖责,只需事后报备,记在簿册上;可以调配部分狱卒,排班轮值,谁上白班,谁上夜班,谁休息,奖惩任免,但名额有限,不能超编;

每月有固定的俸禄和补贴,银子多少两,米粮多少斗,布匹多少匹,什么时节发,都由帐房统一支取;逢年过节另有赏赐,端午有粽,粽子里包枣还是包肉,中秋有饼,饼皮上印什么花样,腊月有炭敬,银子用红纸封著,上面写著“炭敬”二字。

两人又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好生敘了敘旧。

饭菜是街口的小馆子送来的,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白汽扑面而来,带著饭菜的香气。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红烧肉泛著油光,肉皮颤巍巍的,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丝缕缕;清炒菘菜碧绿,菜叶上还掛著水珠,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一尾醋鱼,鱼身划了几刀,浇著酱色的汁,鱼眼珠凸出,鱼鳃鲜红;一盘豆腐,雪白细腻,上面撒著葱花,绿的绿,白的白;外加蛋花汤,汤麵飘著葱花,蛋花一缕一缕,薄如蝉翼。

魏知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嚼著嚼著,忽然提起当年苏白刚进镇抚司时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穿著宽大的差役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眼睛里有光,看什么都直愣愣的,像是要把一切记在心里。

苏白听著,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渐渐漫到眼底,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开来。

他端起酒杯敬了一回,酒杯相碰,叮的一声轻响,酒液微微晃动,盪起一圈圈细纹。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一寸一寸移动,从桌心移到桌边,爬上墙壁,终於滑落下去,屋里暗了几分,四角的阴影渐渐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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