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网织成的命运(2 / 2)
他也找到过小部分正常的传送门,门后却都是一片空荡荡的,只有文明的遗蹟和原始的兽类,並非雷登尼想要去的地方。
直到偶然间,雷登尼在一次復活死者时,偶然得知了北方人类的起源。
来自另一个大陆?
有著繁盛的文明?
人们注重美德,尊崇圣人?
完善的宗教约束人们的品行?
强大的普世帝国,统一半个大陆的王朝?
没有战乱,没有国王,只有稳定的官僚制度?
虽然这个死者生前也只是个无名小卒,对於这些信息都只是从祖辈口中听来。而其祖辈虽然从海的对面而来,却只是社会底层的平民,对於那片大陆的了解仅限於“听说”。
其中真实性堪忧。
但这不妨碍雷登尼无比嚮往那个世界。
在他看来自己生活的地方已经是个大粪坑了,哪怕这些传闻再失真,也比这个地方要好。
为了了解更多信息,雷登尼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盗墓、占卜、復活亡灵的道路。
他盗墓的行为完全不加掩饰——反正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杀死他了。
於是他的名声也渐渐开始臭了……
雷登尼压根不以为意。
等他想办法到了那片梦想中的大陆,这些前尘往事自然一笔勾销。
只不过就算名声臭大街了,也依然有愿意相信他,並且同样意图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那人叫做卢梭·德·希拉维·普林斯拉夫。
……
凯拉第三次出现,但她还没开始摇晃艾芬索的肩膀,就被艾芬索率先按住了肩膀一顿摇。
“你怎么?”凯拉很是惊讶。
“我已经彻底醒过来了。”艾芬索眼神清澈,他已经渐渐脱离了雷登尼的人生,彻底兼容了两段记忆。
理论上这不可能做到,但实际上艾芬索发现其中关键是意志力。
原因很简单,这里並非现实,而是纯粹的精神世界。
在这里,心灵的力量胜过一切客观因素,无视所有现实逻辑,是彻底的……心胜於物。
而心灵的力量,会通过意志力体现。
“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大,就能化不可能为可能。”艾芬索对著凯拉说道。
凯拉点了点头,而后忽然对艾芬索说道:“你的经歷很精彩嘛。”
“海对岸还真有一片大陆?你还从那里漂流了过来?”
“你已经看见了。”艾芬索点了点头。
“哼……那个辛特拉小公主还活著?不仅活著,还要去当猎魔人?”
“柯恩知道这件事,你知道这件事,特莉丝都知道这件事,吉托夫·索科尼亚……他都知道一半。”
“就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带著阴阳怪气的意味。
“现在你也知道了。”
艾芬索笑了笑,接著笑容凝滯了。
他看到凯拉的眼珠乱转,同时心里涌出了一千个、一万个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是关於她该怎么拿这事做文章,好让自己地位往上爬,或者攫取更多权力之类的……
这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拙劣地计划著把所有人变成棋子,然而她的计划尚在脑海中时就已经被识破了。
“唔!”
艾芬索忽然伸手捏住了凯拉的脸,让她的嘴嘟了起来,並且强迫她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老实点。”
艾芬索认真却又无奈的说道,他也能看到凯拉的记忆,这傢伙是什么秉性他很清楚。
“哼!”
凯拉不开心了,她觉得好可惜。
不过她也確实绝了搞事的心思,因为她能读到艾芬索的真实想法,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得罪了狼学派的一群猎魔人,还会得罪一位手握重兵的將军,甚至还会得罪自己的好友……
收穫实在赶不上损失。
但她很快想到,她能不能想办法利用下艾芬索呢?
毕竟自己知道了他好多小秘密……
“可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艾芬索打断了凯拉的当面密谋。
“那又怎么样?”凯拉不以为意的捋了捋头髮,“你泄露出去我又不怕。”
“呃……”
艾芬索发现凯拉还真不怕。
不是,难道还治不了她吗?
要不还是直接做了她吧!就在这里!就在现在!
如此的一个想法在艾芬索心中升起,並且极其强烈。
“啊!?”
凯拉被嚇了一跳,身体都颤抖了一下,而后读到了艾芬索的真实想法。
“逗你玩的。”
於是她先是鬆了口气,而后立刻恼怒起来,抬手就想放出魔法给艾芬索来一下,可却失败了。於是她又伸出手试图去掐艾芬索的肉。
艾芬索笑著躲开,凯拉的身影渐渐虚幻,最终消失不见。
记忆,继续。
……
那能称为爱吗?
雷登尼不知道。
他知道那个少女爱上了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明明下定决心前往新世界——哪怕他的命运註定无法抵达,也要借他人之眼见证。
可为何他不能拒绝对方的每一次关怀?
他在世间流传的恶名,卑劣的行径,残酷的手段,也阻止不了她的行动。
雷登尼发现自己变得优柔寡断起来,面对一段看得见尽头的感情,却无法將其斩断。
那伤人的话语,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口。
那温暖的声音,听了无数遍都听不腻。
雷登尼看著这个叫做艾妮的少女,思索良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凡人是跟不上他的步伐的,只有同样能运用混沌魔力的人才有资格。
他要想办法,让艾妮成为法师。
另外,艾妮似乎和她的父亲有些误会……
雷登尼发现艾妮实在是个极其矛盾的人。
一方面,在知道他各种恶劣行径的情况下爱他爱的死心塌地。
另一方面,她反而极其反对自己的父亲和雷登尼合作,仿佛精神分裂。
人怎能如此复杂?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但雷登尼克制住了读心的衝动。
这一次,他並不愿意用魔法探究真相。
“这大概是爱与现实的衝突?”雷登尼如此想著,同时愈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要到达那个完美的世界,一切问题都將迎刃而解。
在日復一日的研究中,雷登尼终於有一天马前失蹄了。
他做出了那个预言。
他窥探了那个……不该看的未来。
一只白鹰在他眼前飞过,跨过了大海。
他看见那只白鹰化身为人,於欢呼声中宣布了一个王国的復国,又宣布他们將建立一个伟大的帝国。
隨后画面一转,那个白髮身影站在破损的白色城门之下,大声说道:“打碎它,焚烧它,將它化成灰,拋入大海!但它终將归来!”
“我是你们的王。亚兰尼亚真正的王。而真正的王不需要血之瞳。”
“我为王,是因为我拥有拯救你们的能力。”
在他身旁,另一个白髮身影无力地举起手,满是不甘地想要阻拦。
在他背后,一个独臂黑髮男人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紧接著,一切尽数化作云烟消散。
而於縹緲的白色云雾中,他又看见了许多。
一个庞大的、统治著从飞龙山脉到尼弗迦德所有土地的帝国崛起了。
一名前所未有的伟大征服者屹立於世界顶端,他既是人们信仰的神,是太阳的化身,也是帝国的皇帝。
所有人都在执行他的意志,所有人都在讚美他的功绩。
而伟大的皇帝则和他的女儿於那仿若仙境般的皇宫中漫步。
转眼间万物再次灰飞烟灭。
这一次雷登尼又看见了那个白髮身影,他正骑著马经过一条泥泞的小道。
只是在他的背后,却有几条黑色的丝线於风中轻轻晃动,而那黑色丝线似乎通向……
雷登尼抬头看向天空,却发现天上的流云不知何时变为了一个蜘蛛模样。
下一刻,雷登尼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有什么东西……在发怒,正在接近他的位置。
那是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勾连著世间万物,雷登尼首次发现祂时,就几乎身死。
祂如阴影般蛰伏,如蜘蛛一样操控。
若非逃得快,他必死无疑。
但祂还没走远,祂还在步步紧逼……
雷登尼临时改变了计划,他在炼製魔药时用自己的灵魂碎片取代了原本的混沌结晶,以此让艾妮获得更强大的施法能力。
那只白鹰……雷登尼確信有一天,白鹰会出现在艾妮身前,將艾妮唤醒。
在他所看见的未来里,艾妮的身影模模糊糊,怀中似乎抱著什么东西,唯有那张脸无比清晰。
她看起来十分平静,闭著眼睛,就像睡著了一样。
雷登尼只希望艾妮能带著自己的记忆,与白鹰一同前往原初故土。
记忆戛然而止。
属於瓶中之魂的记忆终结了。
雷登尼眼中的世界定格在他將手指抵住太阳穴的那一刻。
然而隨后……
停滯的世间缓缓流动,凝固的画面再次开始动了起来。
世间万物,五顏六色都被吸进了一个漩涡。
而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却有更多抽象、难以描述的信息化作一枚枚碎片飞来。
哪怕被封印进了瓶子之中,哪怕没有五官,无法正常感知外界……
但那瓶中之魂,终究还是隱隱约约看见了许多。
也思考了很多。
其实雷登尼的人生没有那么波澜壮阔。
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手握一支怪物军队,更是不论如何都杀不死。他所过之处,总是会出现极端的冰风暴,似乎他被这些风暴追隨。
还有雷登尼肆意掘墓的行为,以及他喜怒无常,不將规矩放在眼里的性格,更是让人畏惧又无奈。
然而就如他横空出世一样,他的落幕也极其突然,悄无声息地就失去了踪跡。
在歷史的记录中,他是个恶名昭彰的传奇人物,可实际上他本质上也只是个普通人。
这大概是世间通用的至理,不论多么厉害的人物本质上都是普通人;不论他们有多么大的名声,可实际上人与人之间没什么差別。
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事实如何,只有自己才清楚。
所以也只有雷登尼自己才知道,他这辈子活的有多痛苦。
他一直对自己说,他没有受到那些黑魔法的影响,没有被扭曲心智。
他不是魔法的傀儡,哪怕他的目標从对一个个体的復仇一点点变成一场大屠杀,这也始终是他自己的愿望。
说的时间久了,连雷登尼自己都快要信了。
直到遇见艾妮,他才久违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可惜为时已晚。
瓶中之魂在被剥离之后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翻开那本书后,他的魔法天赋就诡异的不断提升著?
他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蹩脚法师,凭什么一接触这些邪恶巫术就得心应手?
为什么他的导师要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隨身携带?还用了强大的变形术做保护?
在他翻开那本书的一瞬,恐怕就已经被彻底腐蚀了。
他的灵魂,或许早已异变;他的人格,或许早已扭曲。
他早已不是自己。
只不过,雷登尼心中的执念足够坚定。
那种执念超越了对財富、自由、权力、爱情的追求,甚至超越了生死,他无声无息间用坚定的意志抵抗著魔法的侵蚀。
找到完美新世界的执念,黑魔法的侵蚀,雷登尼自身的意志,哪个才是他灵魂的主导……谁也说不清楚。
瓶中之魂的模糊记忆残片闪了一闪,光阴隨之流逝而过。
曾经到处盗人坟墓的雷登尼,被另一伙盗墓贼挖开了墓穴。
昔日静悄悄的坦能堡,如今连一片破瓦都找不到了。
艾妮来了就再也没走,静静地靠著墙壁绝食而死。
雷登尼……或者说,黑影。他看著艾妮,一挥手便將生前往事凝固在此刻。
他走后,又一个沧桑的老人来到了这里。他的鎧甲破破烂烂,身材矮小佝僂,骑著匹瘦马,像个老骑士。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艾妮的脸,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抱著艾妮,温柔地抚摸著艾妮的背,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著什么,可他的声音夹杂著呜咽,根本听不清。
老骑士把自己的额头和艾妮的额头贴在一起,试图从这具冰冷的尸体上感受到一丝余温,可他唯一能感觉到温暖的东西却是滑过脸庞的热泪。
他又拿起桌上的一封未写完的信,却看也不看就將其揉成一团,而后用火摺子烧成灰。
他转身离去,在一段时间后又回来。
老骑士不知从哪运来一头劣质的魔像,用来看守这座他眼中艾妮的墓地。然后老骑士封上了实验室的大门,接著骑上瘦马,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就此一去不返。
黑影再次出现,他沉默地看著这一切,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
最后他挥挥手,这里的时间再次慢了下来,几近於凝滯。
可做完这一切后,他却再次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张平静地脸,看著仿佛就在沉睡的艾妮……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也意识到了什么。
而后他抬头望向天空,久久无语。
直到暗影从大地中升起,將他束缚回那个王座。
接著,就是数百年时间,可也不过眨眼之间罢了。
那久久封闭不曾开启的房间,在某天终於久违地迎来了一缕新鲜空气。
些许光芒落入其中,门被人缓缓推开,那被魔法定格的场景里走进了一个闯入者。
那人弯腰俯身,將瓶子拿起。
面容英俊,却显沧桑。
一头白髮,身形健硕。
提著长剑,眼若蛇瞳。
他端详著瓶子,心里一遍遍回忆自己的人生,一幕幕或虚或实的画面掠过,让他的心愈发坚定。
他从未发现自己的心竟然如此强大,他的意志竟然如此坚定。
白髮男人摸著下巴,逐渐回味著属於自己的人生。
他逐渐察觉到了一些异常——他好像生来就懂很多事情,明白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道理。
有太多太多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知识於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渐渐的,他逐渐回想起了什么。
那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记忆洪流如同开闸的洪水,顷刻间便將那心田淹没。
其中大部分已经模糊的如同旧日的幻影,唯有些许令人记忆深刻的只言片语依旧清晰可见。
他想起来了。
“我是谁?”
他喃喃自语道。
“我不是什么……几百年前的死灵法师。”
“我想,我曾经是那个住在钢铁森林的庸碌凡人。”
“不过现在——我还活著,还活在这里,活在当下。”
“我的名字叫艾芬索,是一个猎魔人。”
他笑了笑。
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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