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长安夜景(1 / 2)
启明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从黄昏时分开始飘,到入夜时,已经在屋顶和树梢积了薄薄一层。街巷间的积雪被行人踩化,变成一片泥泞,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入夜之后,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冷的光辉洒在整座城上。那些朱红的宫墙、青灰的坊墙、黑瓦的屋顶,都覆著一层薄薄的白,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这是陈星最喜欢的长安——夜深之后,喧囂退去,繁华沉淀,露出这座城本来的面目。
他独自站在皇城城楼上,俯瞰著脚下的帝都。
贾文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他知道,陛下这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有人陪著。
城楼下,是纵横交错的街巷。坊门已经关闭,但东西两市里,还有灯火。那是胡商们的店铺,他们不过小年,照常营业。远远望去,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捧散落的星辰。
更远处,是百姓居住的坊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掛起了灯笼——小年了,要祭灶,要扫尘,要准备过年。那些灯笼大小不一,顏色各异,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贾相,”陈星忽然开口,“你说,这城里的灯火,有多少盏?”
贾文想了想,道:“臣不知道。怕是几十万盏吧。”
陈星点点头。
“几十万盏。每一盏后面,都有一户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人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他们能安安稳稳地点起这盏灯,等著过年,等著明年的收成,等著后年孩子长大……”
他没有说下去。
贾文也没有接话。
夜风吹过,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西市,胡商区。
萨记货栈的铺子里,还亮著灯。
萨班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壶酒、两碟小菜。他没有喝酒,只是盯著那壶酒发呆。
“师父,”学徒小周凑过来,“您怎么不喝?”
萨班摇摇头:“等人。”
小周愣了愣:“等谁?”
萨班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进来几个人——回鶻商人艾山、波斯商人荷姆兹、大食商人哈桑,还有一个萨班不认识的天竺僧人。
“萨老板!”艾山一进门就嚷起来,“你这老头,大过节的也不关门,害我们找了好半天!”
萨班站起身,笑了。
“就等你们呢。”
几个人围坐下来。小周添了碗筷,又去温酒。
荷姆兹打量著这间铺子,感嘆道:
“萨老板,你这铺子,越来越大了。我刚来长安那会儿,你这还只是个小摊子。”
萨班摆摆手:“托陛下的福。没有互市,没有官道,没有那些规矩,我再能干也没用。”
艾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敬陛下!”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天竺僧人不会喝酒,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哈桑放下酒杯,忽然问:
“萨老板,你说,咱们这些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怎么就在这长安城里,坐到一起喝酒了?”
眾人沉默片刻。
萨班想了想,道:
“因为这里有路。有路,人就能来。人来了,就能认识。认识了,就能一起喝酒。”
他顿了顿,又道:
“还因为这里有规矩。规矩定了,大家知道该怎么做,不怕被人欺负。不怕了,就敢来。敢来了,就能留下。”
荷姆兹点点头:
“我在锡拉夫的时候,听人说,东方有个皇帝,很厉害。我还不信。来了之后才知道,比传说的还厉害。”
艾山笑道:“你不是连儿子都送来了吗?还说不信?”
荷姆兹瞪他一眼:“我那是让他来读书!读书的事,能叫送吗?”
眾人笑起来。
笑声中,门帘又掀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胡商,一个回鶻人,一个波斯人,都是常来萨记货栈进货的老主顾。
“萨老板!”回鶻年轻人喊道,“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可好看了!”
艾山眼睛一亮:“烟花?哪里来的?”
波斯年轻人道:“听说是將作监新制的,今晚在朱雀大街上试放。好多人都去看呢!”
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站起身。
萨班摆摆手:“你们去吧,我老了,怕吵。”
艾山一把拉起他:“走吧走吧,一年就这一回!烟花不看,看人也行啊!”
萨班被他拽著,踉蹌著出了门。
朱雀大街。
烟花正在升空。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整条大街。街上挤满了人,有中原百姓,有胡商番客,有达官贵人,也有贩夫走卒。所有人都仰著头,望著那片绚烂的天空。
“哇——”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指著天空喊:
“爹爹快看!那个是红色的!那个是绿色的!那个……那个是金色的!”
父亲笑著,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想起前朝那会儿,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也这样骑在父亲肩上看烟花。后来打仗了,逃难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烟花了。
现在,他又看到了。
而且,是和他的孩子一起。
不远处,几个胡商挤在一起,仰著头,张著嘴,被那些烟花惊得说不出话。
一个年轻的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什么法术?”
年长的那个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中原百姓听见了,笑著解释:
“不是法术,是烟花。用火药做的,专门过年放的。”
“火药?”胡商更茫然了,“火药不是打仗用的吗?”
中原百姓想了想,道:“以前是打仗用的。现在不打仗了,就用来放烟花了。”
胡商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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