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剑鸣(1 / 2)

望月李氏——夏沐常听夏庆提起这四个字,却从未亲眼见过李家人。

放在几年前,每每听老人念叨,夏沐嘴上敷衍,心底却总觉著自己未必便比那些李家子弟差到哪里去。

然而此刻他仰头望去,女子立於风中,恍若天人,方知老大人所言非虚。

但他心中却愈发忐忑起来,只因以他的眼界,筑基便已是曾经能触及的极限。天上的孔雀,四臂的摩訶,曾几何时,於他不过是故纸堆里的传说罢了。

他不愿再有人因这庆须寺而冤死。

他挣扎著抬起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方才那口气一泄,最后撑著他的那根弦便断了。眼前的一切急速模糊下去,浑身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光是咬牙不出声,便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夏沐只觉身子一轻,像是被什么托住了,又像是正往无底的黑暗中坠落。

耳边嗡鸣不止,鸟鸣、怒喝,尽数隔在了极远处,失真而飘渺。视线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晃了晃,便散作一团模糊的光斑,明灭不定。

『……太亮了。』

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从这场噩梦里彻底解脱。

半梦半醒间,一道红光忽然自黑暗中亮起,隨即有竽篪之声縈绕,燃蒿的香气流转,那气息蛮荒而古拙,乾燥而灼热。

於是生机自意识之外涌入。

夏沐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淤血自口中吐出,意识却被这股剧痛强行拽回了现实。

自己又活了过来。

勉强撑起身子,茫然四顾,夏沐发觉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鷙,周身青赤二色流转不定,细看之下,身形竟虚透如鬼魅,分明只是一道虚影。

“多……多谢大人。”

夏沐哪里还不明白,正是眼前此人出手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喘息未定,艰难开口:“不知……是望月湖李家哪位大人,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那男子闻言,面色不变,只是平淡回了一句:“我並非望月李氏族人。”

夏沐一怔,旋即想起什么,面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远处——那位韩真人,此刻仍深陷重伤,气息奄奄!

“大人!”

少年慌忙转过身来,跪倒下去,急切道,“求大人……救救那位韩真人!他是为了我庆须寺才……”

庆弗渊挑了挑眉,目光在那深坑处略一停留,摇了摇头,望向少年身后,似笑非笑。

夏沐回过头去,视线方一触及那道身影,双目便如遭针刺,眼眶酸涩,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中却是振奋非常。眼前之人,分明就是那坊间演义、蒙尘话本里才有的剑仙一流!

『若是自己也能练出这身本事……』

念头至此,戛然而止。

今日种种,跌宕起伏,早已將少年心中那些不著边际的念想尽数抹去。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面上泪痕未乾,伏身叩首,诚惶诚恐道:

“夏沐……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话音中满腹委屈,斟酌再三,甚至不敢抬眼望一望云端那几尊恐怖身影。自家不过海角一隅的小门小户,怎敢奢求这位看来年轻的剑仙,去同摩訶结仇?

听到少年感谢,女子转过身来,行至少年跟前,俯身將他扶起:“李夏姻亲,何须这般见外。”

少年一愣,却见那白衣剑仙微微侧首,宽慰道:“不必多虑,此间因果,我已尽知。”

云端上金光万丈,她却只微微一瞥。

“当绝其苗裔。”

夏沐脑中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无尽的酸楚涌上心头,冲得人头脑发昏,少年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去,泪水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说完那句话,剑仙便不再看夏沐,她转过身去,白袍烈烈翻卷,直面云端漫天华光,眉间浮出不耐之色。

“大孔雀!何不报上名来?”

李象汐耐心耗尽,冷漠的质问响彻四野:“既不动手,又不退去,悬在天上装模作样,是何道理?”

……

然而此时的羽方,已是进退两难,心中一片寒意。

倒不是怕了那修士,他堂堂怜愍,若是寻常筑基,哪怕来上一打,也能一口吞了,偏偏眼前这女子姓李。

望月李,那干係何等紧要?

且不说当年魏王之事,便是如今,望月湖中可还坐著一位大真人!更何况他早有耳闻,李家近年又添了一位真人,已然有缓过气来的跡象。

他虚著鸟眼死死盯著下方,却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小小筑基哪来的底气。然而越是细看,心中便越是不安。

『此事背后必有算计!』

然而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庆须寺当然无关紧要,但当下躺在那寺中的那位韩真人,却关係到上面几位摩訶的嘱託,那可是不容有失!

这怜愍心中百转千回,几番盘算,便明白今日断然无法善了,万万不能退缩,於是只能微微偏过鸟头,探向后方。

然而背上那位四臂的摩訶跌坐莲台,双目微闔,纹丝不动,慈悲淡漠,自有一番清净之相。

『好、好、好……老贼禿,这是要我去探她虚实,你好隨机应变。活该你这么多年,只得几位怜愍!』

羽方心中已是將那摩訶三世祖宗骂了个来回,却也明白头上这摩訶的心思。便是要把自己当石子,去探那剑仙的的虚实。

然而生死操於人手,即便百般不愿,却哪有余地?

只能硬著头皮,鼓盪起周身法力。

剎那间,金光大作,梵音阵阵:“应大乘妙法,得五蕴玄道,散三乘妙典,今有吾主六道观世慈悲相座下大赐铜彩寺住持,上乘摩訶尊位大修士羽宽,奉法旨,诛外道,弘释法,镇庆须!”

却说这怜愍颇有急智,此时舌灿莲花,一通尊號和他非但毫无关係,更是將头上摩訶露了个乾净。

然而下方那白衣女子闻言,眉头反倒蹙得更深了些:“我问你是谁,又没问你主人是谁。”

李象汐抬起头,目光落在摩訶身上,旋即又收回来:“你们这些怜愍,头顶上没人撑著,便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夏沐在一旁听得分明,想起方才自己被这女子温言安慰的情形,再看她此刻对释修的不屑,只觉痛快。

李仙子似乎颇为厌恶释修……

话说到这份上,羽方已是明白不得不动手,他动作却不慢,念了一句:“施主既执迷不悟,便怪不得我等出手降魔。”

隨后一声尖锐禽鸣,漫天流光化作千百枚尾羽,这羽毛似铜非铜,乃是他尚为法师时,采大赐铜彩寺所在之宝光华炁,合以自身孔雀尾所炼的释器,外表看去光明四射,其实却专攻护身法光,寻隙而入,阴毒非常。

但这说到底也不过是法师时所用,他早已弃置多年,此时祭出,便是存心为了试探。此时他浑身法力紧绷,打的便是如有埋伏,便逃之夭夭的主意。

“去!”

只听怜愍一声低喝,便见耀眼光华,倾盆而下,將半个庆须山头都映得如梦似幻!

然而李象汐立在原地,轻嗤一声,只单手挽了个剑花,隨即便横剑一斩!

並不见剑气千幻,更无什金光如斗,耳边只闻一声剑鸣响起,不过剎那间,便已高亢入云,会击九霄,海天为之一倾!

清越剑鸣之中,四周太虚骤然如海啸翻涌,地龙翻身,轰然炸开。羽方猝不及防,一身法力骤然散乱,那漫天尾羽,便如断线的风箏,瞬息之间,溃散殆尽。

攸惚间,道境摇动,神明纷飞,胜景流散,羽方眼前一白,神魂竟如被刀剑穿刺,剧痛不已,他勉力睁眼细看,只见那剑仙一声清叱,便是身化剑光,裹挟杀意,向著这怜愍刺来!

与此同时,更有无边锋锐,自现世斩出,却又遁入太虚,恍如开天闢地的一道剑意,印入他眼帘。

『这他娘的……是筑基!?』

然而那剑鸣之中所蕴锋锐,竟非止於斩形斩气,而是径直斩入太虚!

羽方只觉心中一空,那隨时都能与释土相勾连的感应,在剑意横空的剎那,竟然不稳起来!

不……不对!

这怜愍亡魂大冒,这才明白过来那剑仙的恐怖。

此时若被那剑意所斩,便是真正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恐惧如潮,他只来得及闭上双眼,双翼紧闭,勉力一挡,隨即便欲自爆法躯,遁入太虚,逃之夭夭。

然而等了半晌,预想中身死道消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嗯?』

这孔雀心中生疑,鸟眼骨碌碌一转,翼下虚张,却是一愣。

只见一枚青若翠玉、大如鸡卵的莲实凭空浮现,滴溜溜旋了一转,垂下万道青辉,如倒扣琉璃盏般將他死死护住。

任那剑光纵横衝撞,每每杀至身前,这果实便辗转挪移,將那剑仙挡住。

“蠢物。”

一声冷哼在识海中响起,羽方心念电转,如何不明白正是身后摩訶出手,这孔雀偷偷回头,见背上摩訶面沉如水,手中正结不动根本印,显然对自己这番丑態已是不满至极。

那莲子受了剑仙数击,终於似乎被那筑基剑仙激怒了一般,原本柔和的清辉骤然一变,转守为攻!

“嗡!”

只见青莲震颤,隨即微微一顿,化作一道青光,径直朝李象汐撞去!

此物乃摩訶伴生释宝【优摩华青莲子】,取“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之意,坚若须弥,虽为羽宽所持四宝中守御居首,却非攻伐之器,眼下竟以莲子本身径直撞去,分明是不將李象汐放在眼里,以大欺小!

然而接下来一幕,却叫羽方那双鸟眼越瞪越大,几欲夺眶而出。

那青莲子携雷霆之势撞来,李象汐非但不避,反而迎面挥剑,剑意与莲子相触,发出一声金石交鸣!

“錚!”

剑光崩又復聚,白袍少女借力后退,旋即身化剑虹,再度迎上!

但见女子矫若惊鸿,剑似游龙,天地间一道剑光左衝右突,往来翻飞,时而婉转盘旋,时而白虹经天。每一式落下,剑光便清冽空灵三分,渐渐竟生出几分阴阳轮转、刚柔並济的圆融味道来。

她根本没有在躲!

她是要將那摩訶释宝化作磨刀之石,以此淬炼自家剑意!

『这……这还是人吗?』

羽方看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心中的忌惮再难遏制。

『不能再等了!』

这孔雀心中发狠,那一股被筑基修士逼迫至此的羞恼化作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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