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启蒙教育和长衫(2 / 2)

可至今,你经手最多的,不过是清点、分类、估价那些从狗头人巢穴里扒拉出来的战利品。你觉得大材小用了,是吗?”

塞拉斯脸上的和气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叶维安转向奥林:“奥林阁下,你曾是苏萨尔法庭备受尊敬的书记官,熟稔律条,却因坚持用法律庇护几个平民,无意中触怒了某位老牌贵族,不得不远走避祸。你带著一身法典学问而来,期望在这里重建你心目中的法理秩序,甚至成为这片土地规则的奠定者。”

奥林眼神锐利依旧,但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还有你,艾尔莎女士,”

叶维安看向那位面色微红的年轻水利专家,“龙湖之畔淮伦镇磨坊主的女儿,不甘於继承家业,独自前往苏萨尔学习水利工程,渴望凭藉真才实学闯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

艾尔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理解,”叶维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三位,都出身体面的中產之家,受过良好教育,怀揣著凭藉专业能力提升个人地位、乃至惠及后代的抱负。”

“当初我邀请各位时,確实许诺过在更有前景的地方工作”,成为未来领地的核心管理者”。你们想必是怀著成为未来税务官、大法官、工程总管之类的期待而来的,自视为將引导蛮荒走向文明的城里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所以,现在让你们暂时放下身段,去教导一群农夫、难民甚至奴隶的子女识字算数,便觉得有辱身份,玷污了你们的专业,也看不到所谓的晋升希望了,是吗?”

奥林深吸一口气,声音乾涩道:“领主大人,契约精神也包含对受僱者专业尊严的尊重。您的要求————確有逾越合理工作范畴之嫌。”

塞拉斯见奥林开了口,胆气也壮了些:“大人,我们虽然受僱於您,但並非没有权利的奴工。王国法律赋予受僱者拒绝不合理指令的权利。如果您坚持如此安排,在下————在下或许不得不考虑,前往苏萨尔法庭,就僱佣条款的履行提请仲裁!”

“权利?仲裁?”叶维安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叶维安站起身,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在他的注视下,塞拉斯刚才鼓起的那点勇气迅速蒸发。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弱了下去:“我————我只是依据王国通行的————”

“塞拉斯·蒙多利,”叶维安打断了他,“你似乎忘了,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这里不是驻扎著紫龙骑士的苏萨尔城。这里是图恩平原的边界,马洛伦安息地。是刚刚用鲜血从狗头人和蜥蜴人爪牙下夺来的土地,是危机四伏边境开拓领!”

“在此之前,我提前预支了你们未来数年的保障。那么,我的意志,就是你们需要优先履行的契约!不要在这里跟我谈论苏萨尔的法条—我就是法条!”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脸色发白的塞拉斯:“好好想想,如果你们现在违抗命令,或者试图离开去申诉会发生什么?在边境地区,有人不幸失踪或遭遇意外是很正常的事!你也不想自己的家人,在很久以后,收到一个失踪消息吧。

这毫不掩饰的威胁,让塞拉斯如坠冰窟。

他终於彻底意识到,自己早已离开了可以凭合同和律法討价还价的“文明世界”。

在这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保障,领主的权威才是一切。

“我————我知道了,领主大人,我愿意承担启蒙教师的职责。”塞拉斯最后吶吶道。

“明天上午就开始上课,你回去好好准备。”

塞拉斯脸色苍白地躬身退下后,书房內只剩下了叶维安、奥林,以及艾尔莎。

叶维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面色紧绷的法律专家身上。

对待商人出身、精於算计的塞拉斯,需要毫不留情的威权敲打;

但对於奥林这样自恃专业与原则的法律人士,则需要换一种方式。

“奥林阁下。”叶维安的声音缓和下来,“方才塞拉斯提及权力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关於你为何离开苏萨尔————我略有耳闻。”

奥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叶维安继续道:“向我介绍你的友人告诉了我你愿意来图恩领的原因,你为了帮助几十名因为歉收沦为债务奴隶的农民,翻阅了近百年的法院判例,找到了被遗忘的法理原则一维持生存权高於契约债务”证明瓦勒里乌斯伯爵要求的还款额已经超过了土地產出的物理极限,属於“恶意压榨”。”

他的语气透著欣赏:“你成功让法庭判定那些高利贷契约无效,拯救了那十几个农民的人生,但也得罪了瓦勒里乌斯伯爵,所以才被排挤出皇家法院。”

听到领主说出自己曾做的事,奥林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对於你的这件事,我个人是十分敬佩的。这说明,在你恪守的法条之上,心中尚有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在这个世道里,很难得。”

这毫不掩饰的讚美,让奥林严肃的面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连耳根都红了。

“领主大人过誉了,那只是履行法律者的本分。”

“本分?”叶维安走近几步,“那么,奥林阁下,请看看窗外这片土地,看看那些刚刚离去的领民和他们的孩子。苏萨尔城里的平民,至少还能找到你这样的人求助,这些农夫、难民、甚至奴隶的后代,难道不是更弱势、更无助的群体吗?”

他说出了关键的问题,“他们目不识丁,看不懂你精心撰写的法令告示。那么,即使你制定的法律再公正、再完善,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纸空文。奸猾之徒依然可以轻易矇骗他们,强横者依然可以隨意欺凌他们,因为他们连保护自己的武器知情与理解—

都没有。”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奥林的心上。

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自詡“维护法理公正”,但如果法律无法被其保护的对象所理解,那所谓的保护从何谈起?

“您是想说————”奥林缓缓开口。

“我想说的是,”叶维安接过话头,目光灼灼,“想要真正保护这些人,最根本的办法,不是永远做他们的庇护者,而是赋予他们自我保护的能力。识字,明理,知晓基本的权利义务,这就是最基础的力量。你难道不希望,你未来为这片土地奠定的法律基石,是被理解、被遵守,而非被漠视、被规避的吗?

“,奥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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