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春来梅欲谢(1 / 2)
公务並不繁冗,积压月余的文书,在周青、杨杰可等人前期妥善处理以及欧阳珏近日精心整理下,条理清晰,张良只需批阅决断,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处置完毕。
他搁下硃笔,指尖还残留著松烟墨的沉香,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一旁安静研磨的欧阳珏身上。
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欞,在她嫻静的侧脸投下柔和光晕,鬢边珍珠步摇隨呼吸轻颤,可那眉宇间,却縈绕著一丝极淡的、欲言又止的忧色。
张良挥退左右侍从,书房內只剩二人相对。他起身斟了两杯温茶,將其中一杯递到欧阳珏手边,瓷杯的暖意驱散了她指尖的微凉,声音也隨之放柔:“珏妹,方才你提及冬梅妹妹大病一场,神色间颇有顾虑。她素来身子强健,性子又如火炭般鲜活,怎会突然病得如此沉重?”
他心中隱有猜测,却不愿妄断,只想从她口中得知实情。谢冬梅虽有时娇纵任性,却率真可爱,他始终视之如妹,听闻她抱恙,心底不免生出几分真切关切。
欧阳珏接过茶杯,指尖轻扣杯沿,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碧绿茶芽上,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张良,眼底满是真切的怜惜,声音轻柔却清晰:“良哥哥,冬梅妹妹之病,非关风寒暑湿,乃是心病缠身,积鬱成疾。”
“心病?”张良眉头微蹙,在她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周身气息渐沉,“却是为何?等等,心病?……不会是因我而起吧?”
欧阳珏缓缓頷首,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嗯。自去年底我们从九山返回神都,冬梅妹妹便似换了个人。往日里她最爱热闹,京中宴饮、曲江游园、马场竞技,无处不见她灵动的身影,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可回去后,她却常常独自躲在沁芳园的梅树下静坐,对窗发呆,神思恍惚。年前年后各家递来的请柬,她也一概推病不出。我几次去探望,她虽强撑著笑脸陪我说话,可那眼底的落寞与挣扎,如何瞒得过我?”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著杯壁,似在回忆那些令人心疼的片段:“起初我只当她是不惯神都深宅的拘束,思念九山的自由天地。直至除夕守岁那夜,她竟一人躲在房中垂泪,被右相大人与夫人撞见,再三追问下,才吐露出心底的隱秘——她心中,早已对良哥哥你存了超越兄妹的情愫,这般心思,自九山初见时便悄悄埋下,只是那时年纪尚小,只当是亲近,待年岁渐长,情意愈发浓烈,才知早已深陷。”
儘管心中已有预判,亲耳听到欧阳珏这般直白道出,张良仍是心头一震。
过往种种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闪过:九山离別时,她强忍泪光、倔强討要题诗的模样;神都府宴上,她总是隔著人群追著自己说话的娇憨;善良的她那些翼翼的关切……那些被他归为“兄妹情谊”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才惊觉少女心事早已如藤蔓般蔓延,只是他从未往儿女情长上深思。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语气中满是自责与无奈:“我……我只当她年纪尚小,性子活泼,与你又是手帕之交,待我不过是亲近和依赖,从未多想。是我疏忽了,竟让她如此煎熬。”
“良哥哥不必自责。”
欧阳珏见他神色凝重,轻轻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带著安抚的力量,“情之所钟,本非人力所能强控。冬梅妹妹性子纯真炽热,一旦心动,便如燎原之火,难以自抑。只是她的这份情意,从一开始便註定了艰难——右相大人与夫人,绝不会应允。”
张良抬眸,眼中带著几分疑惑:“右相大人素来开明,为何会这般强硬?”
他知晓谢知远身为当朝右相,练气五镜巔峰的修为,又是皇室亲家,行事素来权衡利弊,却不知为何会对孙女的心意如此牴触。
“开明是对朝堂政务,而非家族婚事。”
欧阳珏轻轻摇头,將右相的考量一一道来,“右相大人的顾虑,並非无因。其一,便是你我已有婚约在先,欧阳家与张家文定已下,名分早定。我祖父乃郑国公,父亲是神策军右卫大將军,欧阳家虽亦是顶级世家、勛贵名门,你与我乃是正配姻缘。若让冬梅妹妹做平妻,不仅坏了欧阳家与张家的体面,更会乱了世家婚配的规矩,传出去,只会被人耻笑谢家自降身份。”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其二,右相大人视冬梅妹妹为掌上明珠。她是谢家长房嫡孙女,父亲是国子监副祭酒谢景忠,母亲更是皇室宗亲姬月菊,自小便是锦衣玉食、眾星捧月般长大,承载著谢家下一代的联姻期许。”
“右相大人早已为她谋划好了前程,要么是嫁入皇室做宗妇,要么是匹配同等勛贵世家的嫡子做正妻,执掌中馈,尊享荣华。”
“平妻之名,看似尊贵,实则终究低正妻一等,需屈居人下,受规矩束缚,右相大人如何捨得让自己疼爱的嫡孙女,去受这份委屈?”
“再者,便是对你的考量,亦是对谢家顏面的维护。”
欧阳珏目光清澈,直视著张良,“你如今虽是九山县令,看似职位不高,却手握格物院、矿脉、沼气池等诸多机缘,背后又有欧阳家、朱家、宫家相助,前途不可限量。”
“右相大人虽看重你的潜力,却也清楚,你与我已成定局,冬梅妹妹若执意追隨,即便做了平妻,往后在张家也未必能得安稳。若是你日后仕途顺遂,位高权重,旁人只会说谢家嫡孙女屈居人下;若是你前路有阻,冬梅妹妹跟著受累,谢家更是顏面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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