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守灵夜,奉孝论主(2 / 2)
伏牛山。
他独自策马穿过山道,在那处废弃的流民营寨里看到了车轮印。
新鲜的。向西。
还有干饼渣。
他知道刘彦把安家粮发给了那些流民。
他知道那些粮收不回来。
金牛道。
他站在三十步外,看著刘彦跪在那滩血泊里。
跪了一炷香。
他看见刘彦站起来。
他听见刘彦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听见刘彦说:“抚恤依例,送至其母刘氏。”
南郑城下。
他看见那支箭钉进刘彦的肩甲。
甲裂。入肉三分。
他看见刘彦被拖下来。
他看见军医剪开甲冑。
他看见刘彦咬著刀鞘,一声不吭。
他看见刘彦把受伤的手臂塞进袖筒。
他看见刘彦向城墙走去。
他没有喊。
他站在那里。
他只是看著。
城阳县。
他在太守府西跨院的门外站了很久。
刘彦在杜袭旧居中,对著一卷未写完的手札。
从酉时坐到寅时。
没有点灯。
没有用膳。
没有开口。
他就那样坐著。
郭嘉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刘彦不想让人看见。
他只是在外面坐著。
夜风穿堂。
他想起他寻了五年。
郭嘉开口。
“主公。”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
不是对著背影。
不是走到门口的低语。
是面对面。
声音不高。
不是宣誓。
不是效忠。
不是在眾人面前行大礼。
只是確认。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於看见灯火。
他没有跑过去。
他只是停下脚步,说:
——到了。
刘彦说:
“我在。”
郭嘉说:
“主公方才问嘉:『兄台』二字何时可改。”
“嘉答:此刻。”
刘彦看著他。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刘彦说:
“奉孝。”
“嗯。”
“你不是说,先走一段吗?”
郭嘉说:
“走完了。”
“嘉不走了。”
郭嘉从腰间解下那只酒葫芦。
葫芦壁磨得很薄,是五年掌中摩挲的结果。
系带是粗麻绳,磨断过三回,接了三次结。
他把酒葫芦放在案上。
放在杜袭未写完的手札旁边。
“嘉身无长物。”
“唯此物隨嘉五年。”
他顿了顿。
“五年里,嘉只与它说话。”
“从今日起,与主公说。”
刘彦看著那只酒葫芦。
“寄存在我这里?”
郭嘉说:
“是。”
“何时取回?”
郭嘉说:
“等天下定鼎那一日。”
郭嘉看著刘彦眼角带笑说
“主公替嘉斟满。”
刘彦没有说话。
他把酒葫芦拿起来,握在手里。
很轻。
他放下。
“我记下了。”
郭嘉没有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
他没有行跪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
刘彦说:
“奉孝。”
“嗯。”
“你方才说,汉中须做三件事。”
“我做!”
郭嘉看著他。
刘彦说:
“子绪没做完的事,我做!!”
“王狗儿没看到的汉中,我让他们看。”
他顿了顿。
“赵翁要看汉中的天,我给他看。”
“你等了五年。”
他看著郭嘉。
“我不会让你等空。”
郭嘉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他说:
“主公。”
“嘉信。”
窗外,那棵从永和里移来的槐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叶片稀稀拉拉。
但还活著。
刘彦把舆图合上。
他把杜袭的手札收入木匣。
他把郭嘉的酒葫芦掛在墙边。
他研墨。
他提笔。
他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
汉中太守刘彦,谨以安民七事,告於境內——
郭嘉站在他身后。
他看著那支笔在竹简上一字一字行走。
墨跡新鲜。
字跡沉实。
他想起八岁那年的槛车。
他追了三里。
没有追上。
此刻他站在这里。
没有再追。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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