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安民七事(2 / 2)
把纸卷塞进箱孔。
纸卷落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转身就跑,钻进巷子里。
赵儼开箱时,是第二天早上。
展开那张麻纸。
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塾师写的,是她自己后来添的,笔画跟蚯蚓爬过似的:
“城西亭长王福,收市税时多取我五文。请还。”
赵儼看了很久。
没笑。
把纸收进专门的木匣。
“传城西亭长王福,今天酉时,郡府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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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
王福跪在偏厅。
四十出头,脸圆,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赵令明鑑,那市税是按规矩收的,下官绝不敢多取。那妇人肯定是记错了……”
赵儼没说话。
把那捲麻纸放在案上。
“这是她的投书。”
王福的笑僵了一下。
“赵令,这……这不识字的妇人胡言乱语,您怎么能当真?再说这箱子才设三天,哪有人真敢告官……”
“她敢。”赵儼说。
王福不笑了。
低下头。
“……下官……愿退还多收的五文。”
赵儼说:“不止五文。”
王福额头上渗出汗来。
赵儼从案下拿出另一卷简册。
“城西市税簿。我查过了。”
翻开其中一页。
“中平五年十一月,市税应收二十八文,你收三十五文。”
“十二月,应收三十文,你收四十文。”
“今年正月到现在,应收十二文,你收二十文。”
合上简册。
“多取七十三文。”
王福趴在地上,头不敢抬。
赵儼说:“《安民七事》第五条,官吏贪墨,查实的,追赃、革职、杖二十。”
停了一下。
“念你初犯,追赃、革职。杖刑免了。”
王福不停地叩头。
被押出偏厅时,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回头看了赵儼一眼。
那眼神里没恨。
只有茫然。
在这城西当了六年亭长。六年来,从没人查过他多收的那三五文。
不明白,这个从潁川来的、瘦成一根竹竿的年轻人,为什么要为一文钱翻三天的旧帐。
不懂。
赵儼没解释。
王福被押走后,他独自坐在案前,把那捲投书又看了一遍。
城西卖炊饼的妇人。
三文钱的代笔费。
五文钱的不白之冤。
把纸卷塞进箱孔时,手在抖。
但她塞进去了。
赵儼把这张纸放回木匣。
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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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三。
第一批流民分田。
地点在南郑城西十五里,一片荒了七年的野地。杂草齐腰,荆棘丛生,界碑倒在地上,没人认领。
赵儼亲自到场。
穿著那身浆洗得发白的官服,没坐车,骑马。骑术不行,一路顛,下马时腿软了一下,岑安扶住。
“赵令,您这身子……”
“没事。”
站稳了。
面前站著三十七户流民。一百多口人。大人小孩挤在一起,衣裳破烂,脸黄肌瘦。
没人说话。
一个老农站出来。
脸被风霜刻出无数沟壑,背佝僂著,但眼神是直的。
“赵令,”他说,“这田……真是给我们的?”
赵儼说:“是。”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前交的赋、服的役、逃难时丟下的家当……能还吗?”
赵儼没立刻回答。
他知道老农问的不是“能不能还”。
他问的是:这回,会不会又是假的。
赵儼说:“以前的事,我不是张修,还不了。”
老农的眼神暗下去。
赵儼说:“但从今天起,这三十亩田,是你的。赋三年不用交,徭一年不用服。三年后该交多少,榜文上写清楚,一文不多收。”
他顿了顿。
“要是有人多收一文,你去郡府投书。”
老农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跪下。
没说话。
对著那片荒了七年的野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儿子、儿媳、孙子——三十七户,一百多口人,跟著跪下。
野地里没锣鼓,没旌旗,没人慷慨激昂地讲话。
只有冬天的风,把枯草压得很低。
赵儼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杜袭。
子绪,他说。
汉中,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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