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余量(2 / 2)

他停了一下。“他儿子死了,还有他孙子。”

看著郭嘉。“奉孝,我收人,不是为了让人怕我。是为了让人知道——我说话算话。”

郭嘉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三天前。沔阳。杨帛送他出门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郭军师,刘使君在汉中,能坐多久?”

当时没回答。只是在心里想:你等著看。

此刻忽然想——杨帛问的那句话,也许不是试探。也许是。但现在觉得,杨帛问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不知道是什么。也许只是老了。

老了的人,不敢信太快。需要时间。

郭嘉看著刘彦。

这个人坐在案前,手里翻著那些发黄的旧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落在自己肩头的一样。玄色深衣是旧的。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虎口有一道细长的白痕——那是去年栈道上被石头割开的,没好全。

但他坐在那里。很稳。

郭嘉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开潁川那天。

母亲送他到村口,问他:儿去找什么样的人?他说:不知道。找到了就知道了。母亲说:要是一辈子找不到呢?他说:那就不回来了。

五年。找到了。

这个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忽然想对母亲说——娘,他肯等。等一个七十岁的老族长效忠。等他儿子。等他孙子。等到他死。

郭嘉把目光移开。看著窗外那棵槐树苗。叶片在风里轻轻晃。

忽然说:“主公。”

刘彦没抬头。“嗯。”

郭嘉说:“嘉想把这卷方略收回来。”

刘彦抬起头。看著他。

郭嘉说:“嘉想再加一条。”

刘彦说:“加什么?”

郭嘉说:“加——若杨帛终不肯降,则嘉每年去沔阳一次。”

他停了一下。“只喝茶,不谈事。”

他停了一下。“喝到他肯谈的那天。”

刘彦没说话。

看著郭嘉。

这个人站在窗边,阳光落在旧儒袍上,斑斑驳驳的。眼睛下面有淡青的痕。髮髻还是松垮的。

但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

忽然想起杜袭说过的话。“主公,郭奉孝这个人,不是来找主的。他是来找——值得他等的那个人的。”

当时没问杜袭:等到了之后呢?

现在知道了。

等到了之后,就不用再找了。只需要等。等別人。等那些还没信的人。等那些不敢信的人。等那些需要时间的人。

刘彦说:“奉孝。”

郭嘉看著他。

刘彦说:“你那条,不用加。”

郭嘉没说话。

刘彦说:“你现在就可以去。”

他停了一下。“每年四月,去沔阳喝茶。”

他停了一下。“茶钱,府库出。”

郭嘉站在那里。半天。

说:“诺。”

没说“多谢主公”。

退后一步。退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主公。”

“嗯。”

“嘉有一事,一直没问主公。”

刘彦看著他的背影。

郭嘉说:“主公那日在牢里,对李双说——你这条命,我留不住。但你母亲,我养。”

他停了一下。“主公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堂內很静。赵儼站在那里,没说话。

刘彦沉默。半天。

说:“我在想——”

他停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奉孝你犯了死罪。”

他停了一下。“我也只能这样说。”

郭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说:“嘉记下了。”

推门出去。

刘彦坐在案前。看著那扇门缓缓合上。看著门外那道阳光。阳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浮浮沉沉的。

赵儼忽然开口。“主公。”

刘彦没回头。“嗯。”

赵儼说:“儼斗胆问一句——若真有那一日,主公真能下手?”

刘彦没说话。看著窗外那棵槐树苗。叶片在风里轻轻晃。

半天。说:“能。”

声音不高。“但我会先去牢里送饭。”

他停了一下。“像送李双那样。”

赵儼沉默。站在那里。看著刘彦的背影。

那个人坐在案前,阳光照在身上,把玄色深衣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脊背挺得直。

但赵儼看见。他的手指握著那捲旧档的边缘。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赵儼没再问。躬身一礼。退出去。

门合上。

刘彦独坐案前。把那捲旧档放下。

研墨。提笔。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

“沔阳杨帛,年五十有七。中平六年四月,不受招抚。”

停了停。继续写:

“然此人不必急取。可待。”

写完。搁笔。

看著这行字。“可待。”

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等到他死。”“他死了,还有他儿子。”“他儿子死了,还有他孙子。”

不知道杨帛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杨帛肯信的那天。

但知道——可以等。

把这卷竹简收进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著窗外那棵槐树苗。阳光很好。嫩叶在风里轻轻晃。

想起去年九月。风华楼。郭嘉靠在窗边,问他:“兄台替嘉付酒资,可有图谋?”他说:“有。”郭嘉说:“说来听听。”他说:“我想在这洛阳立足,需要认识人。兄台虽落魄,但眼神清亮,不似寻常蹭酒之辈。”郭嘉笑了一下。他说:“兄台倒是实诚。”

七个月前的事。

七个月。郭嘉从那个蹭酒的人,变成每年要去沔阳喝茶的人。从“我等你来问”,变成“我可以等”。

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阳光慢慢西斜。槐树苗的影子从窗台移到地上,又慢慢拉长。

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嫩叶。看著那些光。看著那些尘埃在光里浮沉。

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是徐晃的兵。三千步卒,在校场上喊著號子。一下。一下。整齐得很。

听著那些號子。

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双死的那天。行刑前,他问李双:“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李双说:“李陈氏。”他说:“家住哪里?”李双说:“河內温县,西乡,李家庄。村口第三棵槐树下。”

记住了。

河內温县。西乡。李家庄。村口第三棵槐树下。

此刻站在南郑的后堂里。窗外也有一棵槐树。是从洛阳永和里移来的。

不知道李家庄那棵槐树长什么样。但知道,那棵树下,有一个眼盲的老妇人。她每个月会收到两贯钱。是儿子用命换的。不知道儿子怎么死的。只知道,每个月钱会准时到。

站在窗边。

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死了。谁会每个月给那些人送钱?谁会记得那些名字?谁会去那些村口,找那些槐树?

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现在还活著。活著,就要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

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那捲还没批完的文册。继续看。

窗外,操练的號子还在响。一下。一下。很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钉著木桩。

太阳落到西边城墙后面去了。屋里的光线暗下来。

没点灯。就著那点余暉,继续看。一页。又一页。直到什么都看不清了。

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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