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石(2 / 2)

至於江北那边刚刚收到的讯息,说是代陂一败,也只是前锋三千败绩,且代陂远在青州,而自己姊夫最远也不过是到了徐州彭城,根本没有去战场好不好?

但不管如何,姐姐这个样子,谢安也承受不住,便扔下那群妓女,自瓜洲渡江,准备轻身疾行往彭城拜见姊夫。

实际上,这正是他提前出行的原因,正在都督豫州军事的堂兄谢尚在江北听到不好传闻,临时写急信与他,让他往前线探听虚实。

然而,昼夜疾行的谢安石到底没过淮河,而是在八月初的某日晚间,於淮河南岸的淮阴城內见到了自己这位姊夫。而甫一相见,谢安便心凉了半截——无他,对方確係面容憔悴,精神萎顿,与半年前相比彷佛老了十岁一般。

“安石来矣!”在榻上僵臥的褚裒见到来人,勉力挣扎坐起笑对。“不要听你阿姊胡说八道,我既无半点伤病,也没有被鬼神所冲!”

谢安刚要说些什么,褚裒却自己先黯然神伤:“只是被人之生死所冲。”

谢安心中一惊,莫名想起那蔡謨言语,便苦笑相对:“姊夫只是一次小败,便觉得北伐必败了?”

“不是北伐必败,而是我褚裒北伐必败。”褚裒言辞恳切。“安石,我少年隨家父在武昌,未见南渡时中原腥膻,后来虽然经歷了王敦、苏峻之乱,却一直受郗公庇护,在他帐下做参军,也没有经歷什么大刀兵……而这一月之內,只是稍歷风霜,却晓得了一些平素未晓之事。”

谢安无奈接口:“敢问是那些事?”

“当先者,中原百姓战乱流离,苦难叠重,確係有倒悬之苦……所以,非北伐不可!”褚裒言辞艰难。“我之前竟以为京口流民多有言辞夸大,这一回到了彭城才知道,是我往日居高临下,不能体察他们……实际上,京口这里,北府兵上下皆为中原流民,他们也要北伐的。”

谢安嘆口气,点点头:“不错,北伐是大势所趋,石赵自崩,不北伐怎么都说不过去。”

“次者,我这个人,既不晓军务,也无血气,更无德行,根本没有那个本事主持北伐!”褚裒继续来言,言语愈发迟滯,彷佛吞咽都有困难一般。“百姓投奔我,我莫说对敌而胜,竟不能遮护他们周全!鲁地百姓……鲁地百姓……只恨王赤龙(王导)早就把言语说的清楚,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恨,可恨!偏偏这次北伐前,我还没有自知之明,幕属们都劝我,说我是太后亲父,身份贵重,不该轻易深入,结果我不听他们。代陂一败后,经人提醒才醒悟,万一我在前面真失利,怕是太后那里会被连累,我才想著撤回来。可这一撤回来,不就是相当於正经弃了因我而起的北方士民吗?!如此进退失据,恐怕要貽笑千年了!”

谢安听到这里,又看对方形象,一时口乾舌燥,无可奈何。

须知道,早年桓温的父亲桓彝就说,褚裒这个人皮里春秋……这不光是一个明褒暗贬的人物点评,更是把眼前之人的性格说的透彻,乃是说,自己这个姊夫,表面上很从容镇定,实际上內心非常敏感,情绪波动也大。

这是他自小便来的秉性。

再想起前两日遇到蔡謨时的言语,更是觉得荒谬,只怕早就猜到北伐必败的蔡謨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姊夫竟然一败便到了这种地步吧!

而且,真就因为青州三千人一败,给嚇到不敢在彭城待了?!

你留在彭城组织防线怎么就危险了?!

自知之明这个事情你倒是妥当!

但这话没法说,谢安也只能勉力安慰:“既如此,姊夫不如早早上表,自请让出职务去修养……正好殷浩做了扬州刺史,他才德出眾,让他组织北伐便是。”

“这便是第三件事了。”褚裒捏著丝製的被衾,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我肯定要请罪,但太后才二十四岁,皇帝才六岁!外面还有桓温渐渐起势,已经开始侵占你大兄的西府兵权了,荆州、扬州之间也必然再起齟齬……我若不能握京口北府兵权,一旦殷浩落败於桓温,太后与皇帝如何自处?非只如此,有些话说与你是无妨的,那殷浩到底是会稽王的人,现在桓温在外面,会稽王辅政,自然与我们共进退,可实际上他们真与我们一体吗?要我说,便是你兄长那里的西府兵权也不能轻易开释!所以现在的情形是,咱们不能不握兵权,而握兵权又不能不北伐,北伐又必败,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谢安彻底无言,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对的,可若如此……可若是这般,这北伐岂不是要走入死路了吗?

而且,北面都乱成那样了,王师竟然不能胜绩?

莫非蔡謨说的是真的,清谈之辈,不能负国?可那骂的是自己,不是眼前的姊夫吧?

而且桓温为何能一战灭蜀?

是桓温为超世之才,还是自己这伙子人过於无能?

一时间,谢安自己也心乱如麻。

隔了半日,方才继续安慰:“既如此,姊夫且退回广陵吧,然后观望一下局势,暂时不要轻易过江回京口……江北和江南不是一回事。”

“正是此意。”褚裒不顾满脸泪水,抓住了自己妻弟的手腕。

就这样,谢安留在军中,隨行褚裒,花了七八日,一起回到了广陵。

按照他的设想,局势就这么耗下去也无妨,只要三五日,自家堂姊过来,这姊夫有人照看,他就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带著那些妓女回会稽东山了。

然而,刚刚回到广陵,当夜便有一个噩耗传来。

“哪来二十万之眾?”连夜披著衣服到褚裒榻前的谢安是真惊了。“不是说鲁地五百余户吗?”

“不是青州的事情。”褚裒躺在榻上,拿著军报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这次连哭都没有,只宛若失了魂一般。“是我之过,是我之过!我误国误民!”

谢安劈手夺过军报,打开来看,也是骇的一时茫然失色。

原来,军报写的分明,说是七月间河北大乱,石閔、石遵、石鉴、石琨、李农、张豺乱战,慕容氏也將起兵,枋头氐人、灄头羌人也都蠢蠢欲动,河北遗民惧怕战乱,又闻得王师北伐,竟然有二十万遗民渡河求南!孰料过河之后,居然听到王师败绩,大都督都撤回淮南!现在北面各地传闻都说,这二十万人没有接应,也无粮秣,四处奔散,怕是已经多死於大河之畔了!

“安石,安石!石奴,阿奴!”褚裒这边终於哭出声来。“如之奈何啊?!他们竟是因我离开彭城而亡?!”

谢安被问的哑口无言,但居然冷静了下来。

这个快三十岁还没正经出仕的中年人迅速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那就是,这二十万心念王师的河北人,其生死本身於大局並无关碍。真正的关碍在於自己这位姊夫是个皮里春秋之人,他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如果因为这个导致对方身体继续恶化的话,才会反过来影响朝局和谢家。

自己必须得在广陵城待了下去……最起码要等到这位大都督稍得安稳后,才能离开此地,往行会稽东山。

彼处,有好友孙绰、僧道林、郗愔、许询、王临之,可以与他清谈饮茶,养鹤抚琴。

没错,谢安还是决心要走,且不说姊夫还没到那份上,便是真到了,他还有堂兄以西中郎將领豫州刺史,握西府;有亲兄以吏部尚书掌升黜;甚至还有个年龄仿佛的二兄谢虎子谢据隨时为家中顶上去。

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还真轮不到他谢安石来扛。

况且再说了,人活在世上,承父祖之恩,天生贵胄,名士风流,难道不该就这么高臥东山,游戏人间吗?

不过,若是这般想,自己刚刚失態,是不是名士风范还不到家呢?

胡思乱想一通后,谢安反而含笑安慰起了自己姊夫:“阿兄想多了,哪来二十万眾,必是彭城那里的军將畏战,虚言恫嚇你呢。”

“安石,安石,你就不要安慰我了。事到如今,哪里还不清楚,无能如我,一旦负天下苍生,便是负天下苍生。”头髮不知何时变得花白的褚裒仰头一嘆,臥倒在榻上,根本不愿再多说什么。

ps:感谢第三十萌,提举常平使老爷,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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