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2 / 2)
他今天穿了一件菸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得规规整整,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袖□的银色袖扣在顶灯下闪了一下。
他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微微頷首,声音不紧不慢:“亚歷桑德拉女士,我们又见面了。”
亚歷桑德拉停在门边,她摘下眼镜,用镜腿轻叩了两下掌心,哼了一声:“里奇韦那点收入,怕是请不起你这位大理石台阶上的常客。”
她的话音里带著尖锐的讽刺,大理石台阶,指的是州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暗示对方专接那些让检方头疼的高难度案件。
凯文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右手从裤袋里抽出,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不如我们————”
后面的话音被门合上的闷响截断了。
会面室百叶窗的叶片半合著,透进来的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细影。里面的交谈声隔著墙变得模糊而沉闷,只有偶尔一两句音量稍高的短句能隱约传到走廊——但听不真切。
一个小时后。
会面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亚歷桑德拉率先走出来,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步伐明显比来时沉了几分。
她的脸色有些难看,,显然是会谈中对方提出了相当棘手的要求,而且可能让她无法轻易拒绝。
紧隨其后踱出来的凯文则神色悠然,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嘴角掛著那丝胜利者特有的、浅淡而篤定的微笑,像是刚下完一步杀棋的棋手。
罗伯特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亚歷桑德拉出来,脚步立刻追了上去,,声音里夹著明显的焦急,:“检察官女士,我们不能这样轻易让他得逞!这个傢伙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怎么能够让他轻鬆逃脱——
—”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但语速更快了,“我们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他犯下这两起案件,铁证如山!让法官判他死刑,该让他尝尝坐电椅的滋味了。您知道那些女孩的家属等了多久吗?”
亚歷桑德拉忽然停下脚步,鞋跟在原地转了个半圆,猛地转过身来。
她直视著罗伯特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里奇韦死了,那些受害者的下落怎么办?”
她向前逼近了半步,右手食指指向地面,“你知道他到底杀了多少人?那些尸体都埋在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吗?”
罗伯特一下怔住了,嘴唇微微张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一个字。
亚歷桑德拉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你让我怎么向那些失踪者的家属交代?他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警方能帮他们找到女儿回来吗?哪怕————只是尸体。”
罗伯特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两次,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亚歷桑德拉又扶了扶眉头,放下手时眼底掠过一丝倦色。
她侧过身,目光望向走廊尽头灰濛濛的窗户,声音低沉下来:“今天有多位本地的参议员和州议员打电话到我办公室。他们让我一定让凶手把所有受害人交代出来——哪怕只是找回来了尸体。你知道那些电话背后站著多少选民、多少家庭吗?”
几米之外,福內尔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將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他沉默著,腮帮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又缓缓鬆开。
他心里翻涌著一股不甘。
他追查这个绿河杀手,从华盛顿特区一路追到西雅图,多少个凌晨两三点还在翻阅陈年卷宗,多少次在细雨泥泞的河岸边蹲守到天亮,千辛万苦才把凶手銬上铁镣。
但他们是fbi,联邦执法机构,按照规定是不能插手地方司法的。这次的任务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协助地方警察逮捕绿河杀手。至於之后的司法程序、检控交易、量刑谈判一全不在他们的权限范围內。
如果州检察院坚持和辩方达成认罪协议,那地方警方也只能遵照执行。因为迄今为止,唯一清楚所有受害者真正埋葬地点的人,只有里奇韦自己。
这个穿著橙色囚服的男人坐在审讯室里时,眼神总是垂著,嘴角偶尔抽搐一下,手指交叠著搁在桌面上,安静得像一尊毫不起眼的石像。
目前警方的铁证只证实了他与四位女性受害者的关联,但对於其他那几十个消失在绿河沿岸的名字,里奇韦一概摇头否认,拒绝透露任何更多细节。
每当被问到“还有谁”时,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空洞地望著墙壁上的一道裂纹。
一个新的阴谋很快在那些沉默的间隙中浮现出来:他在隱瞒。
他像守著一个秘密的矿藏,把那些尸体的位置、时间、过程拆成碎片,藏在记忆深处。他在等待等待检方因为无法面对数十个空坟而不得不向他低头。
他希望用这些不完整的信息,逼迫检察官跟他达成一个交易,用免除死刑来换取受害者的归宿。这个策略在警局內部的閒聊中被戏称为“以死人换活人计划”—冷冰冰的字眼,但每个人说出口时,嘴角都带著苦涩。
法子很简单,甚至有些残忍:用那些女孩的尸骨,来称量他这条命的重量。
凯文果然不简单,不亏是那个在法庭上为杀人犯翻云覆雨的魔鬼代言人,连这种办法都能想出来,而且他成功了,至少自前来看,他让亚歷桑德拉动摇了。
不过,不管这件案子的司法程序最终走向何方,宋家明在西雅图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了。他该收拾行李,回去做他自己的事了。
福內尔亲自送宋家明到安检口前。
他在离安检线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出手来,和宋家明用力握了一握:“谢谢你帮忙。如果没有你,我们怕是很难捉住这个微不足道的老实人。”
他说话时嘴角扯了一下,那“老实人”三个字咬得有些重,带著一丝只有办案人才懂的讽刺,里奇韦在邻里眼中,確实就是那个准时上班、按时交税、友好睦邻的“老实人”。
宋家明回握他的手,虎口处用了用力,指尖在福內尔的掌背上轻拍了两下,微笑著说:“不用客气。帮助你们,也是帮助我自己。”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落地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几架飞机的轮廓在云层下缓缓移动,他收回目光,“这一趟旅程,还是很愉快的。”他说“愉快”时,眼底有一抹真切的亮光,不是客套。
福內尔鬆开手,双手插进夹克口袋,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遗憾的神色,声音轻了几分:“虽然捉住了凶手,但恐怕是没法送他去见上帝了。”
他低头踢了一下地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隨即抬起眼,“但没办法,这就是法律和现实。”
宋家明忽然望著他,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但是你们的工作还要继续呢。”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福內尔身后的某处虚空,“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不定,还会有奇蹟发生呢。”
福內尔怔了一瞬,眨了眨眼,想要追问,但机场广播正好响起登机提示,宋家明已经转身朝安检口走去,只留给他一个背著帆布行李包的背影。
福內尔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盯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排队的人群里,心里反覆揣摩著“奇蹟”两个字,却始终没能参透。
但很快,他知道奇蹟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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