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雨师(1 / 2)
第四十章雨师
“嘀嗒……嘀嗒……”
单调而清晰的落水声,在这片突然陷入死寂的巷道中迴荡,敲打著紧绷的神经。
那打伞的女子,就静静地立在巷角,伞沿低垂,遮住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一只苍白的手。她周身三尺之地,空气清新乾燥,与周围湿滑污秽、光怪陆离的倒悬鬼市,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交匯、碰撞。
叶知秋缓缓鬆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但身体依旧紧绷,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著那个打伞的身影,没有丝毫放鬆。他微微侧移了半步,將陈不语更加严密地挡在身后,这是一个下意识保护的动作,也代表著他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的女人,抱有极高的警惕。
陈不语同样心神紧绷。左眼的悸动,在女子出现、特別是那“洁净”领域展开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荡漾了一下,但並非危险示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糅杂了疑惑、警惕、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的悸动。他手中紧握的那枚淡青色碎玉,也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丝,与左眼的呼应更加清晰。
这女子,绝不简单。能让凶戾的水妖瞬间恐惧退避,能让倒悬墟中那些蠢蠢欲动的恶意瞬间蛰伏,仅凭自身气息形成一方“洁净”领域……这种实力,远超叶知秋,甚至可能不弱於“听雨楼”中那位神秘莫测的“雾中君”!而且,她偏偏是换走了“阴魂草”的人!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蚀灵毒和伤势而翻腾的气血,对著那打伞的女子,抱拳沉声道:“在下隙间叶知秋,携后辈陈不语,见过前辈。多谢前辈援手之恩。不知前辈在此,是巧遇,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你是恰好路过,还是专程在此等候?
伞下的女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握著伞柄的、苍白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似乎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木质伞柄。然后,一个清冷、平静、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又仿佛蕴含著某种古老韵律,如同雨滴落在青石、溪流漫过卵石的女声,从伞下传来:
“叶知秋……蚀灵入骨,毒侵心肺,神魂不稳,还能有此定力,隙间这一代的守夜人,倒也不算辱没先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甚至压过了那单调的“嘀嗒”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叶知秋眼神一凝,对方一口道破他的伤势和来歷,显然绝非偶然。他再次抱拳,语气更加慎重:“前辈谬讚。敢问前辈,可是昨日在听雨楼,换走阴魂草的那位?”
伞沿,极其轻微地,似乎向上抬起了那么一丝。一道清冽、澄澈、仿佛能映照人心、又仿佛穿透了岁月烟尘的目光,从伞沿下方,扫过叶知秋,最终,落在了他身后,脸色苍白、但眼神警惕的陈不语身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色彩,但被这目光扫过,叶知秋和陈不语却同时感到一种仿佛从內到外、从灵魂到肉身,都被某种无形的、冰冷而纯粹的力量,瞬间涤盪、洗涤了一遍的奇异感觉。所有的疲惫、惊悸、伤痛,似乎都在这一眼下,暂时被抚平、冻结。
“是我。”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阴魂草,於我有些用处。不过,看你们的样子,似乎更需要它。”
她顿了顿,伞沿似乎又微微抬起了一点,让叶知秋和陈不语能勉强看到,她那略显苍白、但形状优美的嘴唇。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透著一股疏离与淡漠。
“我可以把阴魂草给你们。”
此话一出,叶知秋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警惕所取代。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诡秘莫测、一切皆以“交换”为法则的倒悬鬼市。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主动提出给予他们急需之物,所图必定更大。
“前辈需要什么作为交换?”叶知秋沉声问道,没有丝毫侥倖。
“很简单。”伞下的女子,那清冷平静的声音,说出了让叶知秋和陈不语心头同时一沉的话语,“我要他——”苍白的手指,从伞下伸出,清晰无误地,指向了叶知秋身后的陈不语。
“跟我走一趟。”
巷道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知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眼神中的警惕瞬间化为冰冷的敌意,按在刀柄上的手再次收紧,指节发白。他虽然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但绝不可能將陈不语交给一个来歷不明、目的不明的神秘存在!哪怕对方实力远超於他!
陈不语也是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碎玉,后退了半步,左眼深处的悸动变得有些紊乱。跟他走?去哪里?做什么?对方要的,显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左眼里的“水之泪”碎片,或者……与他相关的其他东西!
“前辈这是何意?”叶知秋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毫不掩饰的锋芒,“陈不语是我隙间新人,更是叶某带出来的。前辈若要强留,叶某虽自知不敌,但也要討教一二!”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股惨烈、决绝、仿佛隨时要燃烧生命、同归於尽的煞气,从他身上升腾而起,虽然因为蚀灵毒和伤势而显得有些虚弱、驳杂,但那份玉石俱焚的意志,却无比清晰、坚定。
伞下的女子,似乎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那清冷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强留他,也不是要夺他之物。”
“只是他身上,有我需要確认的东西。而且,他左眼里的『碎片』,与我要去的地方,要去见的『人』,有莫大关联。”
“我可以用阴魂草,换他跟我走一趟『上游』。到了地方,见到那人,確认一些事情之后,是去是留,由他自己决定。我以『雨师』之名起誓,此行途中,必护他周全,不伤他分毫,不夺他之物。”
雨师?!
叶知秋和陈不语同时一愣。这个名號,他们从未听过。但对方敢以此名號起誓,在这等存在之间,誓言往往有著特殊的力量和约束,绝非虚言。
叶知秋眼中的敌意稍减,但警惕依旧。他紧紧盯著伞下那模糊的身影,沉声道:“前辈是……雨师?敢问前辈,要带他去『上游』何处?见何人?確认何事?这与『水之泪』碎片,又有何关联?若前辈不能明言,请恕叶某难以从命。阴魂草虽重,但不及同袍性命。”
自称“雨师”的女子沉默了片刻。那“嘀嗒、嘀嗒”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巷道中,显得格外清晰、漫长。
终於,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悠远的悵然:
“我要带他去的地方,是长江上游,一处名为『云梦故泽』的遗蹟。要见的人……是当年『镇守』那片大泽的……一位故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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