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等船(1 / 2)
第四十七章等船
那阴影缓缓浮出水面,从浓雾与死水的交界处滑出,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想像中腐朽的木船,也不是什么诡异的骨舟,而是一艘纸船。
一艘用惨白色的、浸透了水渍的、边缘已经起毛破损的厚纸,粗糙地糊成的船。船身不大,约莫只能容纳两三人,形状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笨拙的涂鸦,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性。船体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硃砂还是什么东西,勾勒著一些扭曲的、像是符咒又像是哭脸般的纹路。
船上,站著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东西”。
那东西也是纸扎的,惨白的纸壳糊成一个瘦高的人形,套著一件同样纸质的、宽大破烂的蓑衣,戴著一顶边缘耷拉下来的破斗笠。斗笠下,没有脸,只有一张用粗糙墨线画出的、嘴角向下撇著的、哭丧似的表情。
纸人手里,撑著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也是纸糊的,顶端却诡异地插著一盏幽幽的、发著绿光的灯笼。灯笼光晕微弱,勉强照亮纸船周围尺许的水面,將那纸船、纸人、连同那片水域,都染上了一层惨澹的、不祥的绿色。
纸船无声地滑行,没有桨声,没有水声,如同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的、湿透的纸钱。它径直朝著陈不语和雨师的方向,或者说,朝著那片掛满红鞋的芦苇盪边缘,缓缓靠近。
陈不语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左眼深处,那缕刚刚被驯服些许的、冰寒破碎的力量,似乎也被这诡异的景象触动,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墨色江水,在那纸船靠近时,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冰冷了。
雨师却依旧撑著伞,静静地立在原地,素白的衣裙在惨绿灯笼光的映照下,也仿佛带上了一层幽冷的色彩。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纸人脸上——如果那墨线画出的哭丧表情也能算脸的话。
纸船在距离他们约莫三丈外的水面上停了下来。纸人撑著篙,斗笠下那“哭丧脸”对著他们,一动不动,只有手中那盏绿灯笼,火焰在无声地跳动。
“看来,有船肯渡。”雨师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微微侧头,对陈不语道,“摘一双吧。记住,要『喜欢』的。”
“喜欢?”陈不语看著那一望无际的、掛满枯死芦苇的红色布鞋,头皮一阵发麻。他实在无法从这些透著诡异、不详的鞋子上,看出任何“喜欢”的地方。
“这里的规矩,”雨师淡淡道,“摆渡的只渡『有心』的客。无心之人,上不了这船,也到不了对岸。所谓的『喜欢』,是你自己的心意。你第一眼看到,觉得与你有缘,或者让你心里『动』了一下的,便是了。不必多想,凭直觉。”
直觉?在这种地方凭直觉?
陈不语压下心头的荒谬感,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红鞋的海洋。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鲜艷的,褪色的……密密麻麻,在阴风中无声摇曳。他试图静下心来,拋开恐惧和杂念,只是“看”。
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靠近水边的一处。
那里掛著的,是一双很小、很旧的红布鞋。鞋面上绣著已经褪色、几乎看不清的鲤鱼戏水图案,鞋尖处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这双鞋混在一大片相对“完整”的红鞋中,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有些可怜。
但陈不语看到它时,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不是恐惧,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感觉。仿佛那双小小的、破旧的鞋子里,承载了某种极为厚重、又极为悲伤的东西。他想起了叶叔最后苍白的面容,想起了叶婶絮叨的针线,甚至,在某个瞬间,左眼深处那冰冷的悲伤,似乎也与这双鞋的“感觉”,產生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
是它吗?
陈不语不太確定,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再看其他的鞋子了。目光一旦落在这双小小的、破旧的绣花鞋上,就再也移不开。
“那一双。”他抬起手,指向那双鞋,声音有些乾涩。
雨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
陈不语深吸一口气,抬脚,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著那片掛满红鞋的芦苇盪边缘走去。脚下的墨色水面,隨著他的靠近,似乎泛起更深的涟漪,粘稠的感觉也更甚,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著他。那些掛在枯死芦苇上的红鞋,离得近了,看得更加真切。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水腥、霉味和某种说不出的、类似於香烛焚烧过的气味。
他走到那株掛著那双小鞋的芦苇秆前。芦苇秆枯黑冰凉,摸上去滑腻腻的,仿佛覆著一层湿冷的苔蘚。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双小小的、破旧的红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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