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过路钱(1 / 2)
第四十九章过路钱
栈桥“嘎吱、嘎吱”地呻吟著,每一次晃动,都让陈不语的心也跟著悬起。脚下湿滑粘腻,缝隙下的墨色水流无声淌过,深不见底,仿佛隨时会探出什么东西,抓住他的脚踝。四周瀰漫著浓重的朽木、水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味,混合著水汽,沉甸甸地往肺里钻。
离得近了,沉船的压迫感更甚。倾斜的巨大船体如同一堵黑沉沉的、布满褶皱和溃疡的悬崖,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来自雾层上方的天光。只有那些密密麻麻、掛在船舷、桅杆、破洞边缘的各式灯笼,发出或明或暗、色彩诡异的光,勉强照亮了这片错综复杂的水上迷宫。
栈桥蜿蜒,连接著沉船不同高度的“入口”——那是一个个裂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破洞,或者腐朽坍塌的舱门。昏红、惨绿、暗黄、幽蓝的灯光从这些“入口”內透出,將门口进出的人影拉得奇形怪状,投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如同群魔乱舞。
人影。
陈不语跟在雨师身后,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栈桥上、破烂的甲板上、甚至那些悬空的、吱呀作响的木板通道上,晃动著许多“人”。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浸泡后的、不健康的惨白或青灰色。有些人脸上、身上长著湿滑的苔蘚或是奇怪的、顏色暗沉的斑块。他们走路的姿態各异,有的拖著一条腿,有的佝僂著背,有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眼神大多空洞、麻木,或者闪烁著一种警惕、贪婪、或是非人的幽光。偶尔有目光扫过陈不语和雨师,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带著一种打量货物或是审视入侵者的冰冷。
这里几乎听不到正常的话语声,只有压抑的咳嗽、粗重的喘息、含混的呜咽、意义不明的低语,以及一些尖锐短促、像是某种奇特方言的叫卖或爭吵,被水汽和距离扭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浓稠的、令人不安的、混合了绝望、疯狂和赤裸裸欲望的气息。
陈不语甚至看到,在靠近水边的一处破烂木台上,几个人围著一团黑乎乎、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用锈蚀的刀子分割著,血水和粘液滴落到墨色的江水里,引来水下阵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搅动声。旁边有人用破碗接过一块,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鬼市。一个被水浸泡、被浓雾包裹、被遗忘在阳光之外的、由绝望和扭曲的生存本能构筑的世界。
雨师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但异常坚定。她撑著伞,素白的衣裙在这片污浊混乱的背景中,如同一道清冷的月光,所过之处,那些麻木、贪婪、疯狂的目光,似乎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或是流露出一种混杂著忌惮和畏惧的神色。显然,她並非第一次来此,而且,在这里,她绝非无名之辈。
两人沿著一条相对“宽阔”(其实也只是能容两三人错身)的栈桥,走向沉船船体上一个较为“规整”的入口——一个巨大的、原本可能是货舱门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內部撕开。洞口上方,掛著一串用某种惨白骨头穿成的、拳头大小的风铃,在阴风中无声碰撞,铃鐺內部似乎有暗红色的、粘稠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洞內透出的,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灯光。
走到洞口,雨师停下脚步。一个身影,如同从洞口阴影中生长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前面。
那是一个极其矮小、佝僂的人。或者说,一个“东西”。他(或者它)裹在一件厚重、油腻、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烂皮袄里,脑袋奇大,几乎和身体等宽,脸上布满层层叠叠、如同水泡过又乾瘪后的褶皱,一双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两条细缝,闪烁著浑浊的、绿豆般的光芒。他没有腿,腰部以下,是一团湿漉漉、滑腻腻、不断向下滴著粘液的、暗褐色的、类似章鱼触手般的肉质结构,支撑著他矮小的身躯,盘踞在洞口湿滑的地面上。
“嗬……嗬……”那东西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细缝般的眼睛在雨师和陈不语身上扫过,尤其在陈不语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隨即又恢復了麻木,“生……面孔。雨师大人……带新人?”
声音嘶哑、湿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浓重的水汽音。
雨师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屈指一弹。
那东西划出一道黯淡的流光,落入那怪人(暂且称之为人)摊开的、同样布满粘液和褶皱的、只有三根粗短手指的手掌中。
陈不语勉强看清,那是一枚黑色的、沉甸甸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刻著模糊水波纹的金属钱幣。不是铜,也不是银,材质奇特,入手时似乎有极低沉的、如同水波荡漾的嗡鸣一闪而逝。
怪人將那枚黑色钱幣凑到鼻子下,使劲嗅了嗅,又用粗短的手指摩挲了几下,细缝般的眼睛里,那浑浊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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