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少帝姜明月(1 / 2)

姜明月到太平城时,天色刚沉。

城中的钟声已经停了。

可停下来的只是钟声,不是那些刚从钟声里醒过来的人。

太平钟庙前,陈老汉哭到昏厥,被温照命人送去了医馆。围观百姓却没有散,他们站在长街两侧,像一群刚从梦里醒来、一时还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的人。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抱著头蹲在地上,有人反覆念著“不该”,也有人神色惶恐,拼命说著“太平、太平”,好像只要念得足够多,胸口那点刚冒出来的火就能重新压下去。

袁修站在钟庙台阶前,脸色苍白。

他身为太平郡守,治了这座城三年,亲眼看著太平城从盗匪横行、宗族械斗、民怨沸腾,变成如今这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温顺知礼的模样。

他曾经以为这是政绩,也是功德。

他是真的信过,太平钟救了这座城。

可方才陈老汉那一声声“我儿子死了”,像一把刀,把他三年来粉饰出来的太平全都划开了。

原来人不是不疼,只是被钟声压得连疼都说不出来。

原来人不是没有愤怒,只是那口气被钟声一点点按进了骨头里。

陆照靠在街边柱子上,冷眼看著那些茫然百姓,冷笑道:“这下好了。**人醒了,这座城也乱了。**你们大曜不是最怕乱吗?”

温照没有反驳。

他看著长街上那些百姓,沉默许久才道:“怕。朝廷怕乱,官府怕乱,百姓其实也怕乱。”

陆照道:“所以你们就把他们心里那口气压了?”

温照道:“不是我压的。”

陆照冷笑:“但你们都靠它得了好处。”

温照一时无言。

沈惊鸿站在钟庙前,抬头看著那座青铜巨钟。

钟很高,高悬在钟楼之上,钟身刻著日轮纹。日轮之下,是一层层跪拜的人影。白日里看,像祈福;夜色里看,却像无数人被压在钟身之下,双手托著那一轮所谓太平。

半枚欲钉在沈惊鸿丹田中缓缓转动。

钟楼下,那枚怒钉仍被万民愿力包裹,像被灰烬埋住的火炭。

他能感觉到它,却无法靠近。

太平钟不是照欲池。

照欲池里,万妖至少亲眼看见了自己的欲,也在万妖议上亲口承认过。

可太平城没有。

这里没有共识,只有三年来一遍遍响起的钟声,和被钟声一点点磨得温顺的满城百姓。

洛清寒走到他身旁,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很差。”

沈惊鸿道:“还好。”

洛清寒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沈惊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有点差。”

洛清寒这才收回目光。

“怒钉在钟下?”

“嗯。”

“能取吗?”

“现在不能。”

“为什么?”

沈惊鸿看著钟身下那些跪拜人影。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洛清寒明白了。

欲钉是在万妖认清自己的欲之后,才鬆动半枚。

怒钉恐怕也一样。

若太平城百姓自己不承认这份愤怒,沈惊鸿就算强行入钟,也只会被满城愿力反压。

那不是救,只是替他们喊了一声冤。

可冤屈若不是他们自己说出口,终究落不到他们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声长长的號角。

那不是军號,更像帝驾开道。

温照神色一肃,袁修也猛然抬头。

长街尽头,玄金色帝旗缓缓升起。太平城百姓像是被某种本能唤醒,齐齐转身,朝长街尽头跪下,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惊。

陆照看见这一幕,低声骂了一句:“又来了。”

沈惊鸿没有跪,洛清寒没有,陆照更不可能。温照也没有跪,只是整理衣袍,低头行礼。

街道尽头,一队黑甲禁军踏入城中。

他们和玄甲骑士不同。

玄甲骑士像被抽去情绪的铁,黑甲禁军却锋芒毕露。甲冑上玄金日轮纹泛著冷光,每一步都踩得长街轻震。

队伍中央,是一辆没有车帘的帝輦。

帝輦上坐著一个女子。

玄金帝袍,墨发高束,额间没有凤冠,只扣著一枚日轮金环。她很年轻,眉眼极冷,不是洛清寒那种雪山般的冷,而是刀锋入鞘前一瞬的寒意。

她长得极美,却不是柔和的美,而是锋利得让人不敢多看的美。

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淡,肤色在玄金帝袍映衬下近乎玉白。她坐在那里,便像一轮被乌云压住的烈日,不笑,也不需要笑。

满城百姓跪在地上,齐声道:“恭迎少帝。”

声音很整齐,整齐得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

帝輦停下。

姜明月没有立刻下车。

她的目光越过跪满长街的百姓,落在太平钟上,又落在钟庙前那些散落的状纸、断裂的门槛、陈老汉留下的柴刀上。

最后,才落在沈惊鸿身上。

两人隔著半条长街对视。

这不是初见。

照影司焚名礼上,她见过他躺在玉棺里,也见过他在焚名完成的一瞬睁眼。

那一日,她是去验一个灾物到底死乾净了没有。

结果那个人当著六方的面坐起身,借她的大曜律,逼她替他说了一句话。

后来妖庭传来的卷宗,她也看过。

万妖认欲。

白芷归名。

欲钉半归。

色灾旧名裂开。

这个人在短短一些时日里,把照影司亲手写下的灾名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姜明月从帝輦上起身,没有让人扶。

她一步踏下,街上所有人头垂得更低。

她走过跪地的百姓,走到沈惊鸿面前。

温照行礼:“殿下。”

姜明月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从沈惊鸿苍白的脸,落到他腰间裂了两道缝的桃木牌,又落到那枚青丘狐火玉佩上。

“焚名礼后再见,你倒是比那日在棺里更像活人了。”

沈惊鸿沉默片刻。

“多谢?”

陆照在旁边低声道:“这听著也不像夸你。”

姜明月看了陆照一眼。

陆照闭嘴得很快。

他不是怕,只是这女人明显带著怒火来,没必要替沈惊鸿多惹一刀。

姜明月重新看向沈惊鸿。

“听说你让万妖认欲。”

沈惊鸿点头:“嗯。”

“也听说你只取回半枚欲钉,就把自己折腾得差点死了。”

沈惊鸿沉默。

陆照在旁边冷笑:“这话问得好。”

姜明月淡淡道:“本宫没问你。”

陆照:“……”

沈惊鸿道:“没有差点死。”

姜明月道:“差多少?”

沈惊鸿想了想。

“一点。”

陆照:“……”

洛清寒:“……”

温照:“……”

姜明月看著他,竟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短得几乎不像笑。

“你倒是和焚名礼上差不多。”

沈惊鸿问:“哪里差不多?”

“都很会在快死的时候讲道理。”

沈惊鸿认真道:“因为动手打不过。”

姜明月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眼里终於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不是看一个灾,也不是看一个漂亮麻烦,而是看一个已经从照影司旧名里挣出半步、却仍隨时可能被旧律重新拖回去的人。

“怪不得白綰綰敢放你离开妖庭。”

沈惊鸿问:“为何提她?”

姜明月淡淡道:“想看看你反应。”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什么?”

姜明月看著他。

“你很在意她。”

沈惊鸿沉默了一下。

“嗯。”

这次他没有补充。

姜明月也没有逼他。

她转头看向太平钟庙。

目光落到钟楼上的青铜巨钟时,她眼中的冷意终於沉了下来。

“陈老汉呢?”

温照道:“送医馆了。”

“死不了?”

“死不了。”

“好。”

姜明月往钟庙走去。

袁修立刻上前,跪地行礼。

“臣袁修,参见殿下。”

姜明月停在他面前。

“袁修。”

“臣在。”

“本宫一月前来太平城时,你说此城太平,民心安寧,无怨无爭。”

袁修额头贴地。

“臣说过。”

“现在呢?”

袁修脸色惨白,却仍然道:“臣仍以为,太平钟立后,城中爭讼减少,械斗绝跡,盗匪不生,商路通行,这些都是真的。”

陆照听得火起:“你还嘴硬?”

姜明月抬手,止住陆照。

她看著袁修,声音冷得像刀。

“本宫问的不是政绩。”

“是人。”

袁修身体一颤。

姜明月道:“本宫问你,陈老汉跪著谢恩的时候,是人吗?”

袁修喉咙发紧。

“是。”

“那他今日哭喊想杀人的时候呢?”

袁修额头冷汗落下。

“也是。”

“哪一个更像人?”

袁修说不出话。

姜明月没有再问他。

她抬头,看向太平钟。

“温照。”

温照上前:“臣在。”

“封城。”

温照一惊:“殿下?”

姜明月道:“从现在起,太平城只许进,不许出。”

袁修猛地抬头:“殿下,城中民心刚乱,若此时封城,恐怕……”

姜明月低头看他。

“恐怕什么?”

袁修声音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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