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养兵如养虎,虎大要伤人(1 / 2)

江面大雾被晨风扯碎。

一艘千料沙船靠上了左镇庞大的主帅旗舰。

侯恂將双手拢在緋色官服的宽大袖袍里,踏著满是水渍的舷梯,一步步登上左良玉的座船。

穿过甲板上披坚执锐的左军亲卫,侯恂从中舱正门跨入帅堂。

刚迈过门槛,刺鼻的草药味混杂著皮肉腐烂的恶臭直衝鼻腔。

侯恂脚步顿了半息,看向立在帅案前的那道身影。

左良玉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套精铁山文甲,腰间束著象徵总兵身份的玉带,双手拄著那柄饮血无数的雁翎刀。

铁甲森寒,依稀还是当年昌平营里那个敢打敢拼的平贼副將。

侯恂走近两步,才发现眼前的人远没有刚才看到的那样威风。

宽大的玉带掛在乾瘪的腰间,空空荡荡。

枯瘦的手腕从甲袖里伸出来,正剧烈发颤。

左良玉肩背僵硬,双腿在甲裙下不住地打著摆子。

全靠那柄刀撑著,才没有瘫倒下去。

厚重的背部甲片缝隙间,早被崩裂的毒疮脓水浸透。

左良玉乾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恩主……”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鬆开拄著刀的右手,屈膝便要下跪。

刚一鬆手,刺耳的甲叶摩擦声响起。这具被病痛掏空的躯壳根本撑不住沉重的铁甲,身子猛地向前一栽。

侯恂抢上一步,一把托住左良玉的手臂。

隔著衣物,摸不到半两腱子肉,全是硌人的骨头。

“坐下。”侯恂声音发沉。

他没有提朝廷的问罪,扶著左良玉,將人按回那张铺著虎皮的大椅中。

“让你坐著说话。”

侯恂看著脱了相的左良玉,幽幽一嘆。

“当年在昌平营里,你犯了军规挨了三十记杀威军棍,趴在条凳上都能把腰杆挺得笔直,吭都不吭一声。

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这轻飘飘的一句敘旧。

“崇禎初年,我夜里提审,见你第一面,便觉得你是个將才。

依稀记得你当年带兵出关打蒙古人,冰天雪地里,你提著韃子的脑袋回营报功,满身是血,冻得连刀柄都撒不开。

那时的你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短短几句话,左良玉已经不住地抽泣,泪流满面。

那是他左良玉这辈子最乾净的日子。

左良玉连咳几声,反手攥住侯恂的手腕,五指扣紧。

“恩主……末將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沙哑的嗓音透著无尽的心酸与委屈。

侯恂任由他攥著,拉过交椅,在帅案对面坐下。

“我清楚你难。这几年,你带著这支兵在湖广、河南转战,名气越来越大,兵马越来越多,心里的苦,也越来越说不出了吧。”

这句话,终於彻底决堤了左良玉压在胸口的情绪。

“恩主明鑑啊!”

左良玉剧烈喘息,胸膛扯出破风箱似的动静。

“李自成那贼子带著二十万大军南下荆襄,直扑武昌。

末將本想依託长江天险,死守武昌城,跟那群贼兵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战死,好歹也对得起朝廷给的这身皮!”

背疽疼得麵皮直抽,依然咬牙切齿地往外倒苦水。

“可底下那帮將领不干啊!他们天天堵在我的帅帐外面哭穷,武昌城里无粮,贼兵势大不可力敌。

只有顺江东下去了南京勤王,才能活命,才能找朝廷给钱给粮!”

字字句句透著深深的无力感。

“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这背上的烂疮,早把我的精气神熬干了。

我压不住他们了!他们嘴上喊著听我左大帅的將令,实则底下早就串通一气!

我不点头,他们就能自己拔营东下,打著我的旗號祸乱江南,我左家照样要背谋逆的千古骂名!”

侯恂沉默地听著。

“到了九江……”左良玉嗓音发颤。

“我和袁总督说好了,大军驻扎在江面沙洲,等候朝廷的旨意,绝不再往前,可结果呢?”

他惨惨一笑,儘是悲凉。

“郝效忠那帮畜生!他们背著我,暗中勾连九江城里的旧友,半夜放火烧城,劈开城门放兵进去抢劫!”

左良玉双手紧紧抓著枯槁的头髮,声音悽厉。

“我躺在这座船上,听著江岸上的喊杀声,我喊破了嗓子,身边的亲兵却调不动已经在江对岸的兵了!

我的军令,根本出不了这座主帅座船!我这个大帅,早就是个摆在案头上的泥胎木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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