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身体的记忆(2 / 2)
方寒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粗糙、乾裂、指节粗大如老树根。这双手在矿洞里握了二十年镐,在鏢局里握了十年剑,在方府里握了两年扫帚。
如今重新握剑,今天劈了三百剑。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但它们在记起来。不是脑子在记——是骨头在记。
他把剑拄在脚边的泥地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右手虎口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
他不在意。矿洞里磨破的皮多了去了,结痂了就好。
他看著破庙墙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是他今天劈剑时留下来的。最开始的几十道歪歪扭扭,后来的越来越直,越来越深。
剑尖划出的轨跡,从歪扭的弧线变成了一条直直的线。
次日,他不只劈剑。他开始练刺剑。
方寒把剑平举到胸前,剑尖对准前方,深吸一口气,然后刺出。
刺剑比劈剑更难。劈剑靠的是大肌肉群——肩膀、上臂、腹背。刺剑靠的是小肌肉群——手腕、前臂、指节。
他的手腕已经太久没有做过这种精细动作了。第一剑刺出去,剑尖在空中晃了一下,偏了半指宽。
他收回来,又刺了一剑。再偏。再刺。在刺到第四十三剑的时候,手腕忽然找到了一种熟悉的角度——不是他刻意调整的,是手腕自己找到了。
它记起了那个角度,在方寒意识到之前,它就记起了。
他没有停。
第三日,刺剑练完,他开始把劈剑和刺剑连在一起练。劈剑收回来顺势转刺,刺剑收回来顺势上挑。
这是鏢局里老鏢师教的组合剑路——最简单的攻防转换,劈转刺,刺转挑,挑转削。他没有练完整套剑法,只是把两个动作连在一起反覆练。
因为连在一起的衔接处才是最难的——劈剑的终点是刺剑的起点,这个转换需要整个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需要腰胯配合,需要肩膀从外展切换到前推。
年轻时做这个转换不用想,身体自己会做。现在每个环节都要重新学。
练到太阳偏西时,他的身体终於记起了劈转刺的衔接。不是脑子记住了步骤——是身体记住了节奏。
劈剑的终点一到,重心自动前移,腰胯自动旋转,剑尖顺著惯性往前送去。
那一剑劈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对了。
剑尖笔直地刺穿了从破洞漏下来的一线日光,没有晃,没有偏。
他把剑插进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已经湿透了整个脊背,两条手臂从肩到腕都酸得发胀。背上的鞭伤被汗水浸过,又刺又痒。
他不在意。他只是在想刚才那一剑——劈转刺的那一剑。那一剑劈出去的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在挥剑。
他感觉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做了很久的事。就像矿洞里挥镐,挥到第八千次的时候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手变成了镐的一部分,镐变成了手。
剑也是。剑变成了手臂的延伸,不再是手里握著的一个东西。
小棠裹著棉絮来到后院,靠在墙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她看著爷爷一剑一剑地劈,一下一下地刺。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爷爷劈剑,刺剑的声音和动作,与开始很不一样。
方寒把剑从泥地里拔出来,用袖子擦去剑身上的泥土。他的目光落在剑刃上——那三个缺口还在,黑锈也还在,但剑刃在落日的余暉里泛著微弱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昨天小棠问他的话——这把剑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名字给它,就叫剑。
但他知道这把剑现在已不再是房樑上的旧物了。它和他一样,在一点一点地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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