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罪人与病人(2 / 2)

“你——你等等——”

“就像降噪耳机,“陈菜接著说,“不是你不想听噪音所以耳机帮你降噪——是耳机在降噪,所以你听不到噪音。我的反相信號在我感知侵蚀的时候自动抵消了一部分侵蚀波,让我对侵蚀的感受比普通人更』清醒』——我不觉得它美,是因为我的信號在保护我不被它影响。而方远——他的同相信號放大了侵蚀波对他意识的刺激,让他觉得侵蚀』很美』——因为他的信號在推著他靠近侵蚀。”

“不是意识决定相位——是相位决定了意识对侵蚀的感知方式。”

老诺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陈菜也没有催他。他靠在窗边,看著走廊尽头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分多钟——老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陈菜从未听过的、像是世界观被撬动了一条缝的震动:

“如果你说的是对的——如果相位塑造意识而不是意识决定相位——那理性派几千年来对疯狂派的判断就全是错的。”

“什么判断?”

“我们认为疯狂派是』主动选择』了墮落的——他们是自由的、清醒的、有意识地选择了深入四维。我们把他们当罪人。但如果相位塑造意识——如果他们的同相信號从第一天起就在扭曲他们对侵蚀的感知——”

“那他们就不是罪人,“陈菜平静地说,“他们是病人。”

走廊的灯又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电压波动。

大概。

“这个问题先放著,“陈菜说,“不管相位和意识谁是因谁是果,当前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周宇的信號还在紊乱期,他的相位还没定型。如果我的假说是对的——相位和意识存在双向耦合——那在他信號稳定之前,他对侵蚀的態度就是关键变量。让他远离侵蚀、远离方远那种』侵蚀很美』的敘事,他的信號就有更大的概率稳定在反相。”

“你要当他的老师。”

“我不想当任何人的老师——我自己都还是个半吊子。但除了我还有谁?你是残魂,只有我能听到你;调查局的人不懂信號控制;方远是同相的,让他教周宇等於把周宇往火坑里推。”

他嘆了口气。

“而且说实话,我教他还有一个好处——我是一个不信魔法的人。我不觉得这东西神圣,不觉得它美好,我只觉得它是一个需要被管控的能量系统。这种態度——如果它真的能影响相位——恰恰是最適合引导一个紊乱携带者稳定到反相的態度。”

“你连自己都不信,“老诺的语气有些奇怪,“你用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去教別人。”

“我不需要』信』它,我只需要』用』它。工具不需要被信仰,只需要被正確使用。你说过——埃瑟拉的法师把魔法当才能、当艺术、当信仰——结果文明覆灭了。我现在把魔法当扳手——不好用就换一把,好用就拧紧螺丝。扳手不需要信仰,螺丝也不需要。”

“你这比喻粗糙得让我牙疼。”

“那你的牙就疼著吧。我不负责治牙。”

老诺发出了一声闷哼——介於无奈和想笑之间那种。

陈菜转身朝楼梯走去。源海已经回到了六成半,今晚不需要再做任何消耗性的操作,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堆事——给刘桂芳检查锚定状態、制定周宇的训练计划、继续自己的日常训练、还要复习概率论。

“老诺。”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理性派把疯狂派当罪人——那你呢?你也把他们当罪人吗?”

老诺没有马上回答。

“我曾经是的,“他最终说,“我当了三百年的罪人审判者。但今天——”

“今天?”

“今天有个人告诉我,也许他们只是病人。”

陈菜没有接话。

他走出行政楼,凌晨的空气冷而清。头顶的夜空很乾净,几颗星子在月亮旁边勉强闪烁。

“等这事完了,“他说,“除了爬山和热可可,我还欠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帮你搞清楚——相位和意识,到底谁是因谁是果。”

“……你连自己的概率论考试都快掛了。”

“概率论和这个比起来算个屁。”

“你刚才还说两分也是分。”

“两分是两分,真理是真理。分清主次是一个理科生的基本素养。”

“你的基本素养不包括上课认真听讲?”

“那属於进阶內容,目前还没解锁。”

老诺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讥笑,是一个三百岁的老人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逗乐了的、毫无防备的笑。

笑声在陈菜的脑海里迴荡,像一阵穿堂风,把凌晨的寒意吹散了一点。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朝宿舍走去。

身后,月亮过曝的白光照在行政楼的窗户上,玻璃里映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影——不是他的影子,是玻璃本身的轻微变形。

没有人注意到。

包括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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