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雾里(1 / 2)
踏进那座石板房的一瞬,若澜感觉到一种近乎凝固的挤压感。
那不是空间的狭小,而是一种岁月的重力。屋內没有天花板,抬头就能看到斜拉的木樑和掛在房樑上、被岁月染成漆黑色的腊肉。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常年的踩踏让石棱变得圆润,却也透著股沁入骨髓的寒凉。只有火塘里微弱的火苗在舔舐著漆黑的空气,忽明忽暗地映照著这家人在贫蹙中打磨掉的时光。
若澜站在阴影里,呼吸著那股混合了草木灰、陈年土腥和油脂香的气味。在这种地方,所有的矫情和精致都失去了落脚点。
“小飞,快带姑娘坐,我去杀鸡,这就去杀鸡!”
母亲搓著那双满是裂口、指缝里嵌著洗不净红土的手,眼神里透著一种卑微到骨子里的侷促。她看著若澜那件虽然沾满红土、却依旧显出质感的外套,想伸手拉一下若澜的手,却又受惊般地缩了回来,最后只能在围裙上反覆摩擦著。
若澜看著母亲在那昏暗的细雨中,踉踉蹌蹌地追逐著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那是这个家庭最高的礼仪,也是一个母亲能撕开贫穷裂缝、捧出的最后一点尊严。
若澜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的涟漪,她曾经以为,了解一个男人的方式是听他的理想,看他的远方。可现在,当她站在这个漏雨的屋檐下,看著那个被称为“母亲”的女人在大雨里狼狈地扑腾,她才读懂了叶飞身上那种化不开的戾气与温柔。
他的每一个脚步,其实都在试图逃离这种深入骨髓的黑暗,却又在每一个梦回的深夜,被这种粘稠的、带血的母爱死死拽回原地。
“妈,去年我寄给支书转交给您的那五十万,您怎么没动?”,叶飞接过母亲手里带血的木盆,眉头拧成了结。他看著漏水的灶头,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急躁。
母亲把湿漉漉的头髮往耳后拢了拢,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倔强的淳朴:
“小飞,那钱支书给我了,我压在床底下的红布里呢。那是你在外面挣的血汗钱,妈怎么能动?你还没结婚,你在大城市立足要钱,以后养娃娃要钱……妈跟你爸在这石板房里住了一辈子,稳当。这钱,妈得给你留著。”
“妈!那钱就是给你们盖新房子的!我现在有钱了。”
“不盖。”母亲断然拒绝,隨后又放软了声音,小心地瞥了一眼隔壁的若澜,“这么好的姑娘肯跟你回来,妈不能让你在人家面前没底气。万一……万一哪天大城市不要咱了,你回来,家里还有这五十万,能过一辈子。”
叶飞语塞。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商业逻辑、所有的视野,在母亲那种“防患於未然”的本能面前,轻薄得像一张废纸。
晚餐是极浓烈的漆油鸡。若澜第一次坐在那种低矮的木凳上,对著一盆冒著油光的、甚至带著些许焦糊味的鸡肉,吃得眼眶发热。
深夜,母亲拉著若澜进了那个只有几平米的木隔间。
那是叶飞儿时睡过的床。母亲从木柜最深处,吃力地抱出一床大红绸面的被褥。绸面已经有些泛旧,但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闪烁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泽。
“姑娘,这是小飞奶奶传下来的,最好的缎子。我每年夏天都拿出来晒,没霉味。”
母亲一边细心地铺著床,一边用那双粗糙的手反覆抚平褶皱,仿佛那不是一床被子,而是她对这门“亲事”最隆重的认可。
当母亲佝僂著腰退出房间,带上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时,屋里只剩下怒江的咆哮声。
若澜躺在被子里,鼻翼间全是浓烈的樟脑和阳光晒过的乾草味。这种味道並不好闻,却让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地著了陆。
次日清晨,大雾並没有如期散去,而是像一床厚重的、潮湿的棉被,死死地捂在雾里村的头顶。
叶飞带著若澜走出那道低矮的木门。两人的脚步踩在被露水浸透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声响。
雾里村的美,是那种带著原始野性且近乎残酷的。
放眼望去,几十座错落有致的石板房紧紧抓著陡峭的山坡,屋顶上那一层层青紫色的石板,在雾气中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一条巨大的、在半山腰陷入沉睡的鳞甲巨龙。
由於长期受烟火燻烤,这些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蘚,水滴顺著边缘无声地坠落,砸在下方的红土地上,击出一个个细小的深坑。
然而,在这种如画的静謐之下,贫穷像是一层洗不净的底色,粗礪地磨损著人的视网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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