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风停之前(2 / 2)
计程车停在酒吧门口的时候,门外还聚著几个人,霓虹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彩色水痕。若澜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低频鼓点和酒精发酵后的浑浊气息。祁峰站在角落里,远远看见她,像终於鬆了一口气般迎了上来。
“在这里。”他说。
叶飞半靠在沙发里,衬衫领口已经乱了,袖口卷到小臂,面前的桌上东倒西歪放著几只空杯。他像是真的醉得厉害了,眼睛半闔著,额前的头髮被汗打湿,整个人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几乎不容撼动的稳定感。她走近时,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喊著:“若澜……”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音乐吞没,却偏偏让她心里那块已经硬了一天的地方,猛地软下去一块。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才俯下身去扶他。
叶飞的身体很沉,带著浓重的酒气和体温,靠过来的时候像一堵失去了支撑的墙。祁峰在另一侧托住他,两人一起把他从沙发里架起来。叶飞似乎在半昏半醒间认出了她,手指本能地攥住了她的袖口,嘴里又低低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那声音里没有白日里的锋利,没有解释时的克制,只有一种彻底失守之后才会露出来的疲惫和执拗。
上车之后,叶飞很快就睡了过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和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影。祁峰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嫂子,飞哥今晚是真的不对劲。”
若澜扶著叶飞,让他不至於在转弯时撞到车窗,没有接话。
“他平时喝酒有分寸,你是知道的。”祁峰望著前方昏黄的车流,声音压得很沉,“可今晚的这个局,那帮人轮著敬,他来者不拒,像是心里憋著一股劲,非要把自己灌下去不可。后来酒局散了,他又非要换到酒吧里继续喝,老葛劝都劝不住。老葛走之前还跟我说,飞哥这不像喝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车窗外,一排梧桐树影被灯光拉长又切断。
若澜看著叶飞沉睡中的侧脸,没有出声。
祁峰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嫂子,我嘴笨,也不懂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我看得明白,飞哥对你是真心的。你不在的时候,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乱。他今晚喝成这样,多半也是因为你。”
这话说完,车里再次陷入安静。
若澜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见叶飞的眉心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皱著,像是连醉过去之后都无法真正安稳下来。
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祁峰帮著把叶飞扶进屋,放到床上,便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声很轻,房间里只剩下叶飞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还有床头那盏小灯投下来的昏黄光线。
若澜半跪在床边,替他把领口鬆开,又拧了毛巾,慢慢擦去他额头和颈侧的汗。酒精让他的皮肤发热,呼吸间全是辛辣而疲惫的气息。她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並不久远的时刻——武康路露台上的灯光,梅里雪山帐篷里的风,咖啡馆里那双带著恳求意味的眼睛。那些画面在这一刻並没有让她更坚定,反而让她心里那股酸涩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几乎逼得人透不过气。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床上的叶飞忽然动了一下。
他像是从某个昏沉的梦里挣扎著浮上来,眼睛半睁,目光並不清明,却在落到她脸上的时候,慢慢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若澜……”他喉咙发涩,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下一秒,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那动作並不算重,甚至带著醉酒之后的笨拙,却偏偏有一种失去防备后的真切,像是他在无意识里抓住了这一天当中唯一还能让自己安稳下来的东西。
“別走……”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在她耳边,含混而低哑,“別走。”
若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住。
她没有立刻挣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他抱著。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呼吸间灼热的酒气,也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还在急促地跳著,像一个人在漫长失控之后,终於摸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搂住了他。
那动作很轻,几乎带著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她低下头,看著他乱掉的头髮和紧皱的眉心,心里那股又疼又软的感觉终於无声地漫开来,像潮水漫过堤岸,连一向最坚硬的地方都被浸透了。
可她没有留下。
她就那样抱著他,等到他的呼吸一点点重新平稳下来,等到那只攥著她衣角的手慢慢失了力气,等到他的身体再一次沉入睡梦,才极轻极慢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她站起身,替他把被子拉好,关掉了床头那盏太亮的小灯。房间骤然暗下去,只剩窗外一点稀薄的夜光。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门被她轻轻带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一刻她心里很清楚,她不是不心疼,也不是不捨得,恰恰是因为太心疼、太捨不得,所以她才更不能在这个夜里,把自己重新交回去。
走廊尽头的窗子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著凌晨將近时特有的凉意。若澜站在那里,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有些关係,並不是在爭吵里被推远的,也不是在眼泪里被切断的,它们真正改变方向,往往是在这样一个又一个夜里——你明明可以留下,明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回到曾经最熟悉的位置上,可你终究还是停住了。
因为你终於明白,爱是爱,靠近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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