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河阴之变上(求推荐收藏)(2 / 2)
元子攸在帐中听得清清楚楚,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嫡兄的存在,本就是对他皇位最大的威胁。尔朱荣替他做了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不远处的高台上,高欢牵著高澄的手,看著这一幕,掌心沁出冷汗。高澄却神色如常,轻声道:“父亲,元子攸今日能牺牲兄长,他日便能牺牲尔朱荣。我们只需冷眼旁观,坐收渔利便可。”话音刚落,他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少年身著银甲,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贺拔岳麾下的宇文泰。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野心与算计,仿佛隔著漫天血雾,已经预见了日后数十年的龙爭虎斗。
尔朱荣对这份名单的掌控,精细到了极致。他素来敬佩元顺的刚直,早在事变前便特意嘱咐朱瑞:“你去告诉元僕射,让他待在省中,不要来陶渚。”可惜元顺忠心,听闻百官遇害,当即换上朝服要去寻找皇帝,最终还是被乱兵所杀。
而那些早年曾为边镇武人鸣不平的官员,却都奇蹟般地躲过了这场劫难。孙绍早在事变前几日,便拉著辛雄走到无人处,低声道:“此中诸人,寻当死尽,唯吾与卿犹享富贵。”当时辛雄还以为他是胡言乱语,直到河阴之变爆发,两人才明白,原来尔朱荣早已给他们递了保命的条子。混乱中,高澄悄悄派心腹將孙绍和辛雄护送到了安全地带,他知道,这两个人,日后必將成为自己安插在洛阳朝堂的重要棋子。山伟因当日在宫中当值,也得以倖免,后来孝庄帝回宫,当即升任他为给事黄门侍郎。
正午时分,尔朱荣策马登上高台。他穿著黑色的鎧甲,手中的马鞭指向滩涂上的百官,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因尔等贪虐无道,不能辅弼所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君侧,诛奸佞!”
令旗挥下。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契胡骑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马蹄踏碎了滩涂的泥土,马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屠杀开始了。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有人跪地求饶,被骑兵一刀劈翻在地;有人试图辩解,话未出口便已身首异处;有人转身往黄河边跑,被追上的骑兵从背后刺穿胸膛。鲜血染红了黄河水,尸体堆积在滩涂上,惨叫声、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人间地狱。
这场原本计划好的精准清洗,很快就失去了控制。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自孝文帝迁都洛阳以来,汉化士族便一直压制著鲜卑武人,六镇之乱后,边镇武人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如今,他们终於有了復仇的机会。契胡士兵杀红了眼,不再区分名单上的目標和无辜者,只要是穿著朝服的,便挥刀砍去。
元子攸的舅舅李延考,死了。他只是个屯田郎中,从未参与过朝堂爭斗,却还是没能躲过乱兵的刀锋。
元子攸的姐夫王诵,死了。他是著名的才子,当日本想上前向士兵说明自己的身份,却被一刀砍中了脖颈。
就连当初冒著生命危险,潜出洛阳联络尔朱荣、谋奉元子攸登基的郑季明,也死在了乱兵之下。
元子攸站在河桥的幕帐里,远远地看著陶渚的惨状。风將血腥味吹到他的面前,他看著那些曾经对他行礼的官员一个个倒下,看著黄河水变成了红色,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后悔將屠刀交给了尔朱荣,还是庆幸自己终於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宇文泰看见高澄,溜达高澄身边,站在帐前眺望远方。指向陶渚的方向,说:“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乱世唯保自身,再图天下。”高澄心中一凛,紧紧抱住了宇文泰,抬头看向漫天血色,低声道:“是啊,死了这么多人,总有能活下来的。活下来的人,才能改写这天下,黑獭兄,你我少年,各奔东西,將来必成权倾天下,可能一生之敌,至死不休啊。”宇文泰虽沉默不语,紧紧抱住高澄,说了艰难的话:“但愿战场之外,仍是小时候冰河结义的兄弟。〞
河阴之变,共杀王公百官两千余人。北魏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汉化士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尔朱荣通过这场屠杀,彻底掌控了北魏的朝政,而元子攸,也如愿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夕阳西下,高欢父子策马走在黄河边。残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的泥土还浸著未乾的鲜血。高澄看著滚滚东流的黄河水,忽然开口:“父亲,尔朱荣今日之祸,他日必及己身。他以为用屠刀能镇住天下,却不知仇恨一旦埋下,便会像野草般疯长。”
高欢勒住马,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高澄抬手,指向洛阳城的方向,眼神坚定如铁:“我们回晋州,厉兵秣马,积蓄力量。待尔朱荣与元子攸两败俱伤之日,便是我们高氏入主中原之时。这场黄河边的血祭,不过是天下大乱的序幕。而真正的胜利者,终將是我们。”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场血祭埋下的仇恨,会燃烧得如此迅猛。二年之后,元子攸亲手砍下了尔朱荣的头颅;一年之后,高欢打败尔朱氏,掌控大魏朝政,拥立元修,再过二年,元修出逃,北魏分裂东西魏,高欢拥立元善见为帝,次年宇文泰杀元修。拥立元宝炬,一年后,高澄则以少年之身入朝辅政,坐镇鄴城,开启了属於他的权臣时代。一个旧的时代就此落幕,而一个属於高氏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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