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猜忌上(求推荐收藏)(1 / 2)

宇文洛生死后第三日,晋阳城帅府后堂。

铜炉里的兽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的寒意。尔朱荣独坐案前,玄色锦袍上绣著的金线猛虎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手中捏著一份细作从贺拔岳营中送回的密报,麻纸边缘已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

纸笺上字跡潦草,却字字如针,扎进他的心里:

“宇文泰入营三日,与士卒同食同寢,不避寒暑。尝与贺拔岳论兵,言及天下大势,条理分明,岳深然之。营中旧部多武川人,闻其父兄之名,皆愿附之。昨日有王雄、赫连达等十余人私謁宇文泰,夜谈至三更方散。”

尔朱荣將密报扔在案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三日前那少年在帅帐中恭顺叩谢的模样——垂首低眉,脊背微弯,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死的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当时他只觉这不过是个侥倖逃生的稚子,父兄皆亡,孤苦无依,翻不起什么风浪。杀兄留弟,本是他惯用的帝王心术:斩草留苗,既去了眼前的大患,又博得了宽仁的美名。可他忘了,草苗虽小,根若扎得深,迟早要破土而出,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宇文洛生是明面上的烈火,烧得旺,也容易扑灭。可宇文泰是地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著,却能在不知不觉中衝垮堤坝。

“来人。”尔朱荣沉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贺拔岳营中宇文泰的一言一行,每日一报,不得有误。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多少饭,睡了几个时辰,本帅都要知道。”

亲卫领命退出。尔朱荣起身走到悬掛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顺著黄河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关陇之地。那里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是乱世中最好的割据之地。他隱隱觉得,那个在帐中垂首的少年,终有一天会站在那片土地上,与自己隔河相望。

晋阳城西三十里,汾水河畔的贺拔岳大营。

暮春的风带著汾水的湿气,吹得营旗猎猎作响。宇文泰入营已有半月。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在演武场练一个时辰骑射,再与士卒一同操演阵法。他身形不算魁梧,却动作敏捷,骑术精湛,尤其是箭法,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营中老兵多是武川旧人,有人认出他是宇文肱的小儿子、“洛生王”的亲弟弟,便悄悄聚拢过来。有人送一碗冒著热气的粟米粥,有人递一双缝补好的皮靴,有人只是拍一拍他的肩膀,什么也不说。这些无声的善意,是宇文泰在这冰冷的军营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宇文泰一一谢过,却从不与人深交。他话不多,笑起来憨厚温驯,像个不諳世事的乡下后生。可熟悉他的人能察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其十五岁年龄极不相称的锐利。

这一日午后,贺拔岳召集麾下诸將议事,宇文泰以亲兵身份隨侍帐外。

帐中吵成一团。尔朱荣刚刚传下军令,令各营整飭军纪,清查葛荣降卒中“心怀异志者”,一经发现,就地格杀。贺拔岳帐下有近七成是六镇降兵,其中不少人与宇文部有旧,如何执行这道命令,成了摆在眾人面前的难题。

“依我看,就该严格执行大帅的命令!”偏將侯莫陈顺一拍桌子,大声道,“挑几个平日里不服管教的杀了,杀鸡儆猴,看谁还敢有异心!”

“不可!”另一位將领立刻反驳,“这些降兵刚刚归顺,人心未定。若大开杀戒,只会逼反他们。別忘了,葛荣就是这么败的!咱们营里三千多武川子弟,若是人人自危,到时候谁还肯为咱们卖命?”

“那你说怎么办?抗命不遵吗?”侯莫陈顺怒道,“诸位忘了,滏口战后,大帅已经藉机清洗了三位將领,罪名便是『收降不报,图谋不轨』。咱们若是敢敷衍,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咱们!”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贺拔岳坐在主位,面色沉凝。他出身武川,与宇文肱本是生死之交,宇文洛生被诛一事,他心中本就愧疚,如今更是不愿再对武川子弟举起屠刀。可他也深知尔朱荣的脾气,这位太原王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罢了。”贺拔岳嘆了口气,手指重重敲了敲案几,“传令下去,各营先行造册,凡葛荣旧部中曾任职校尉以上者,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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