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慈恩寺后院(1 / 2)

慈恩寺这个地方,我最近来得有些勤。

勤到门口小沙弥看见我,脸上已经没有佛门清净的笑,只剩一种“施主你又来害我们寺里倒霉”的疲惫。

我很理解他。

毕竟自从我进京以后,慈恩寺就没怎么慈恩过。

钟楼见过死人。

后院藏过旧信。

香客里混过暗探。

连佛像前的蒲团,都差点被我拿来翻看底下有没有帐。

慧明老僧更直接。

他看见我进门,放下手里的木鱼,嘆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嘆得很长。

像替佛祖嘆的。

“沈大人。”

我合手行礼。

“大师。”

慧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阿六和燕小乙。

阿六怀里抱著一包香烛,表情虔诚得很假。

燕小乙抱著刀,站没站相,像来寺里找地方睡午觉。

慧明又嘆一口气。

“沈大人今日来,是上香,还是查案?”

我很诚恳。

“都算。”

慧明闭了闭眼。

“佛门清净。”

我点头。

“所以適合说脏事。”

阿六在后面差点咳出来。

慧明看著我,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道:“老衲这寺,迟早要被沈大人查成刑部外堂。”

我安慰他:“大师放心,刑部那边没有慈恩寺香火好。”

慧明更不放心了。

他领著我们往后院走。

慈恩寺后院比前殿安静许多,青石路上落著些枯叶,墙角有几盆快冻蔫的兰草。冬日的兰草没什么精神,叶子垂著,像被京城的风吹怕了。

阿六一边走,一边小声问:“公子,兰叶针真会在这里?”

“会。”

“兰不归会来吗?”

“不知道。”

阿六压低声音:“她若来了,会不会杀咱们?”

我看他一眼。

“你最近怎么见谁都觉得会杀咱们?”

阿六认真道:“因为最近见谁都像会杀咱们。”

很有道理。

我竟然没法反驳。

慧明把我们带到后院一处旧厢房前。

“昨夜有小沙弥在此处发现一只旧衣篮,篮上插著一枚针。老衲未敢动。”

我看向那间厢房。

门半掩著,窗纸旧黄,门槛边有一层细灰。

灰上有脚印。

不多。

一进一出,步子很轻。

燕小乙先上前,看了两眼。

“女人脚印。”

阿六一惊。

“兰不归?”

燕小乙懒声道:“京城有脚的女人不少。”

阿六被噎住。

我蹲下看了看脚印。

鞋底窄,步距短,但落脚很稳。

不像老嫗。

也不像普通侍女。

兰不归未必亲自来过。

但这脚印至少说明,放东西的人知道怎么避开寺中巡夜。

我推门进去。

厢房里有一股旧衣味。

不臭,却闷。

像衣裳被人洗过、晒过、收好,又被岁月慢慢捂出一层冷气。

屋中央放著一只竹篮。

竹篮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上头搭著一块灰布。

灰布中央,插著一枚针。

针头斜斜压住一片兰叶形的布片。

三孔成兰。

我看见那布片时,心里轻轻一沉。

兰不归的暗记。

她人不到,针到了。

这比她本人坐在屋里更麻烦。

人来了,还能问。

针来了,只能猜。

我伸手准备取针。

燕小乙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等等。”

我停住。

他俯身看了看针尖。

“有东西。”

针尖上泛著一点暗青。

很细,若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

阿六脸都绿了。

“毒?”

燕小乙道:“像。”

我收回手。

很好。

兰不归果然还是那个兰不归。

递线索的时候,顺手提醒你,她不信你。

我问慧明:“大师,寺里有油灯吗?”

慧明点头,让小沙弥取来一盏。

燕小乙用刀尖挑起兰叶针,在火上轻轻一烤。

针尖冒出一点极淡的青烟。

阿六往后退了两步。

“公子,这也太不讲究了,送信还下毒。”

我说:“这不是毒我。”

“那是?”

“是毒伸手太快的人。”

阿六想了想。

“小的觉得这差不多。”

燕小乙把针放到一旁,用刀鞘挑开灰布。

竹篮里有几样东西。

一件旧童衣。

几块木牌边角。

半张帐页。

还有一截烧黑的红线。

我先拿起旧童衣。

童衣很小,像三四岁孩子穿的,袖口磨破,衣襟上有补丁。补丁针脚很细,不是富贵人家的绣娘手艺,却很稳。

衣角內侧,有一个小小的墨印。

不是名字。

是一个“入”字。

我皱眉。

慧明看见那件童衣,脸色也变了。

“这是旧浣衣局入册印?”

我抬头。

“大师认得?”

慧明道:“承熙十一年前后,宫中旧衣、尸衣、罪衣,凡经旧浣衣局转出者,有些会压这类入册印。老衲年轻时曾见过。”

旧浣衣局。

承熙十一年。

礼部仪制房。

兰姑姑尸衣。

这些字像一串冰冷的铜钱,被一根线重新穿了起来。

我翻看童衣。

衣襟內侧还有一点旧褐色。

不像泥。

更像血洗过后留下的淡痕。

阿六也看见了,小声道:“公子,这不会又是血衣吧?”

我没答。

第一卷里兰不归送过婴儿血衣。

季青说,那不是我的。

现在她又送来一件童衣。

这件也未必是我的。

但兰不归送东西,从不閒。

她不可能只是提醒我旧浣衣局很脏。

她要我看的是:旧衣如何入册,死人如何换名,活人如何消失。

我放下童衣,拿起木牌边角。

一共四块。

木质、漆色、刻痕,都和方得顺、方刘氏那种賑灾木牌相近。

其中一块边角上残著半个“清”字。

另一块上有“柳”字残痕。

第三块被颳得很深,几乎看不出原字。

第四块背后有一个小小的针孔。

针孔周围发黑,像曾经用线串过。

阿六问:“木牌怎么会在旧衣篮里?”

我说:“这就是兰不归想让我问的问题。”

旧衣篮本该装衣。

賑灾木牌本该在灾民手里。

两样东西若混在一起,说明有人把“衣”和“户”连在了一处。

衣能证明人。

户也能证明人。

如果把一个人的衣裳收进旧衣篮,把他的木牌改掉,把他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那么这个人是死是活,就不再由他自己说了算。

由帐说。

由礼册说。

由户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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