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魏公公(1 / 2)

辰时刚到,魏直就来了。

他来得很准。

准得像一根针,刚好扎在我最不想见人的时候。

承平坊门外,宫中车驾停得安安静静。

没有大张旗鼓。

也没有仪仗铺排。

两名小內侍抬著一只乌木衣箱,箱上压著內廷尚衣局封条。

魏直站在箱旁,笑眯眯地看著我。

“沈大人,昨夜辛苦了。”

我看了他一眼。

“魏公公消息真快。”

“宫里消息,向来不慢。”

这话他说得很平常。

可我听得心里一凉。

宫里消息不慢。

那宫里的人若真要动手,也绝不会慢。

我行礼。

“臣谢陛下赐衣。”

魏直笑著虚扶一把。

“沈大人不必多礼。陛下说,大婚將近,宫衣早些送来,也好让沈大人安心。”

安心。

我看著那只乌木衣箱。

它摆在院中,箱面沉黑,封条洁白。

怎么看都不像让人安心的东西。

更像一口小棺材。

阿六站在我身后,眼睛死死盯著衣箱。

他昨夜只睡了半个时辰,现在眼圈青得像被人揍过。

周显也没走。

他现在想走也不合適。

礼部刚烧了旧库,又拆出死人名,紧接著宫中赐衣到场。他若此时离开,日后朝堂上说不清。

秋棠也来了。

她代表公主府。

一院子人,礼部、公主府、內廷、都察院,全盯著一只箱子。

这场面若换个说法,倒也像大婚前的热闹。

只是这热闹里,谁都不敢先笑。

魏直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大人,可要开箱?”

我笑道:“魏公公送来的,自然要开。”

“沈大人不怕?”

“怕。”

魏直一愣。

我说得很诚恳。

“臣昨夜从礼部內袍里拆出死人名,又在水门捞出一把刻著臣名字的假刀。如今看见衣箱,实在很难不怕。”

阿六在旁边低声道:“公子,您这也太实在了。”

魏直笑了起来。

“沈大人怕得很坦荡。”

“胆小的人,通常都坦荡。”

魏直笑意更深。

“陛下说,沈大人若怕,就更要看。”

这话真像萧景衡。

我看向箱子。

“开吧。”

小內侍上前,先验封条。

封条完整。

尚衣局印押清楚。

没有二次压印痕跡。

我特意看了箱扣。

也没有擦痕。

从外面看,这只箱子比礼部那只乾净得多。

乾净。

又是乾净。

我现在最怕乾净。

箱子打开。

里面铺著浅黄绸布。

绸布上是一件月白中衣。

料子细,纹路暗,领口、袖口、腰线都极规整。

没有安神香味。

没有旧衣霉味。

没有药熏痕。

只有淡淡皂角香。

乾净得像刚从雪里洗出来。

阿六明显鬆了半口气。

我却没松。

因为这件宫衣太乾净。

如果礼部內袍是脏得露馅,这件宫衣就是乾净得像故意给我看。

魏直问:“沈大人觉得如何?”

我说:“好衣。”

“那便试试?”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向他。

魏直还是笑眯眯的。

“陛下说,宫衣早送,便是让沈大人先试。若不合身,尚衣局还可改。”

这话听著周到。

实际上是在让我当场穿上。

阿六脸色又白了。

秋棠看向我,没说话。

周显也屏住了气。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宫衣看著乾净,不代表没问题。

有些东西不一定藏在衣里。

可能藏在薰香里。

可能藏在针线上。

可能藏在穿上之后才显出来的夹层里。

甚至可能藏在“我不敢穿”这件事里。

皇帝说了。

我若连一件衣裳都不敢接,就不必查清帐会。

这话传出去,满朝文武会很高兴。

他们会说沈安心虚。

一个准駙马,连皇帝赐衣都不敢穿。

是不是怕衣服上照出什么?

我从魏直袖中,似乎看见了皇帝那只看不见的手。

这衣,我必须穿。

但不能蠢穿。

我对秋棠道:“请公主府女官先验。”

秋棠点头。

魏直没有阻拦。

公主府女官净手上前,细查宫衣。

领口、袖口、內衬、腰侧、暗线,一处一处看。

看完后,她摇头。

“未见夹布、旧衬、异针。”

周显也上前看。

他如今比谁都怕衣里再拆出死人。

看完后,他声音有些发乾。

“针脚確为尚衣局手艺。”

我问:“旧单改样?”

周显道:“看尺寸,像是按新量改的,不是照旧单隨意改。”

魏直笑道:“沈大人可放心了?”

我看著那件月白中衣。

“更不放心了。”

魏直笑意一顿。

我说:“它太乾净。”

阿六在后面小声道:“公子,脏了您怕,乾净您也怕。”

我回头看他。

“所以我活到现在。”

他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我没有立刻穿,而是走到衣箱前。

宫衣没问题,不代表箱子没问题。

衣服是给我看的。

箱子未必是。

我伸手敲了敲箱底。

声音微闷。

乌木厚,闷一点也正常。

但左下角和右下角声音不一样。

我又敲了一遍。

魏直看著我。

“沈大人还会看箱?”

“不会。”我说,“但会怕死。”

我蹲下,沿著箱底摸了一圈。

箱底铺著一层黄绸,绸布压得很平,四角用细钉固定。

我问:“魏公公,箱底黄绸能掀吗?”

小內侍脸色一变。

魏直笑道:“这是宫中衣箱。”

“臣知道。”

“按理,不能隨意拆。”

“按理,礼部喜服里也不该缝死人名。”

魏直沉默一下。

隨后道:“拆。”

两个小內侍立刻上前,小心取下四角细钉。

黄绸被掀开。

下面是乌木箱底。

看起来还是没问题。

但我看见左下角有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天然木纹。

是夹层。

我用指甲扣了一下。

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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